博士生压力体验的多层结构及应对模式

基于网络平台自我叙事与深度访谈的质性分析

    陈雪莹

摘要:通过对网络平台自我叙事文本和深度访谈资料展开质性分析,发现博士生的压力体验可分为日常化的消极情绪波动、外显化的不良躯体反应以及弥散化的内在精神冲突等多个层级。面对差异化的压力体验,博士生通过场域脱离、自我调适等“自救”模式,以及情感连结、专业服务等“外援”模式予以应对。在此基础上构建了博士生压力体验及应对模式的“火山模型”,并从正确认识压力的双重性,有效感知和识别压力等级,健全博士生招生、分流与退出制度,构建全员全过程全方位的社会支持系统等方面提出对策。

关键词:博士研究生;压力体验;多层结构;应对模式;主体叙事

作者简介:赵阔,天津大学教育学院讲师;陈雪莹(通讯作者),中共北京市昌平区委党校讲师,wenhaixiaochen@126.com

 

一、问题提出

随着我国高等教育规模扩张与层次结构上移,2023年我国博士生招生规模与在校生规模已分别达到15.33万人和61.25万人[1]。然而,博士生群体正面临着来自学业、就业、经济、婚恋与人际等方面的多重压力。全球博士生调查显示,我国博士生出现心理健康问题的比例高达44%[2]。另有研究显示,博士生检出强迫、抑郁、焦虑、精神病和躯体化等具体指标的比例也显著高于常模[3-4],患抑郁症的比例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其他人群的2.43[5]。博士生群体长期处于过度压力之下,不仅出现各类身心疾病,甚至会产生自杀意念或实施自杀行为[6-7]。应该说,加强对博士生压力体验及应对策略的研究非常重要。

博士生的压力体验和应对模式具有层次性、具身性和独特性。当前有关博士生压力的研究主要聚焦于压力的来源及影响因素[8-9]、压力的类型与后果[10-11]以及压力的个体异质性[12],并对压力的外部疏导策略进行了充分讨论[4,13]。然而,既有研究缺乏对压力纵向层级结构的识别,这直接导致了对不同层级的压力体验与应对模式之间机制关系的忽视。压力理论表明,主体对压力的自我感知、外化表现和自主应对是压力研究的关键,压力是个体能力无法满足需求所引起的后果[14-15],同个体对环境的主观诠释与认知评价密切相关。当个体认为自身无法应付情境需求时,压力才会产生[16]。可见,压力作为一种具身体验,具有较强的主观性。深刻理解和阐释博士生自身对压力的多重体验与言说,有利于为博士生群体提供有针对性的有效支持。

此外,博士生群体的创造力特征与培养目标使其压力体验更为特殊。有研究表明,一个人越有创造力,越有可能产生焦虑和疚责感[17]316。博士生作为知识创新的潜在人群和重要参与者,其培养过程亦是激发创造潜力的过程,这使得个体焦虑和压力必然同培养过程伴生。对博士生焦虑[18]和抑郁[19]的既有研究一定程度上忽视了压力体验在博士生学习历程中的必要性和双面性,难以为更广泛的博士生群体提供理解和应对压力的策略。为此,研究者聚焦博士生压力体验与自主应对机制之间的逻辑关系,通过剖析博士生的压力叙事和应对实践揭示博士生压力体验的独特过程,在对经验材料进行质性分析的基础上,吸收借鉴既有研究成果,构建博士生压力体验与应对模式的关系模型。

二、研究资料与方法

本研究采用质性研究方法。一方面,研究者选取知乎这一大型网络问答平台作为收集自我叙事文本的资料来源。知乎注册用户总数超1亿,其中硕士及以上学历用户占比达15.6%[20],形成了信息共享与互助的群体共识与文化情境,是博士生群体坦陈压力体验、分享应对历程的重要平台。研究者在知乎检索并爬取到超千条与博士生压力相关的回答,剔除过简文本与转述文本,最终形成共计270条、20万字的网络文本资料(编码为W001–W270。另一方面,研究者基于典型性原则与最大差异原则,择取不同性别、学科、年级、延期情况及压力等级11位在读博士生开展深度访谈,访谈时长在30~70分钟之间,平均时长为43分钟,得到10万余字的访谈文本资料(编码为I01I11)。研究者通过阶梯式询问“你通过哪些方式感受读博期间的压力?”“你如何判断这些压力的层级?”“不同层级的压力对你产生了哪些影响?”“为应对这些压力你做出过哪些努力?”等一系列问题,获取丰富深入的信息,直到访谈内容不再产生新的范畴,以达到理论饱和度。访谈全程严格遵守研究伦理和保密原则。

将网络平台自我叙事与深度访谈二者相结合有助于提升本研究的信效度。一方面,网络平台的叙事者可能存在扭曲或夸大事实的倾向,而深度访谈有助于对其进行追问和求证;另一方面,如部分研究所揭示的,博士生可能出于担心受到歧视、躲避污名化造成的潜在风险等原因而拒绝透露患有抑郁症等真实处境[21],此时网络虚拟环境和可匿名化的平台机制为博士生诉说真实的压力体验提供了表达渠道,能平衡面对面访谈所造成的刻意隐瞒。为此,研究者将上述两种资料搜集方法相结合,能有效保证研究资料的丰富性与可信度。

三、博士生压力体验的具身表征与层级结构

情绪体验、躯体体验与精神体验是博士生压力体验叙事的描述载体。这些压力体验具有差异化的具身表征,并表现出一定的层级结构。

1.知识生产焦虑:日常化的消极情绪波动

孤独感充斥着博士生的学习生涯。学术研究是富有挑战性与创新性的工作,是不断挑战人类认知边界的事业。为了做出原创性成果,博士生们必须找到一条“别人没有走过的路”,这条路的前方一切都是未知,需要自主探索的勇气和独立处理问题的能力。“像是荒漠求生,把你扔到一望无际的沙漠,不知道方向在何处,不知道绿洲在何处。”(W256)未知同样意味着结果的高度不确定性,意味着存在“白费力气”的风险。这种不确定性打破了“努力就有回报”的信念,无形中提高了博士生的沉没成本。在样本资料中,大量高度相似的话语诉说着相同的境遇:读博,终究是一场孤独的旅程。不论学科与就读环境如何,博士生们都感知到孤独,他们缺少情感支持,难以与同龄人建立起有意义的联系[22]仍处于学生身份的博士生群体与绝大多数同龄人相比显得“格格不入”,“朋友同事觉得你脱离了圈子,开始疏远你。”(W052)博士生面临社交剥夺的失落,他们长期独处实验室或图书馆,与亲友生活脱节,产生“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相比于同龄人已步入职场、成家立业,而自己仍依赖微薄津贴生活,产生“社会时钟滞后”的羞耻感。

科研工作的挑战性、风险性与长期性,决定了挫败感是博士生情绪体验的常态。找不到有意义的研究问题、实验结果的失败、导师的不认可、投稿反复被拒等经验都给人以挫败感。“辛辛苦苦写了3个星期的初稿,被导师否定得一塌糊涂,心情十分郁闷。”(W141)当博士生感到长期被排斥、被边缘化,付出的努力难以得到回报时,更易产生倦怠或情绪衰竭[23]。知识生产的不确定性随之蔓延到博士生课业之外的方方面面,导致他们时刻处于对未来的担忧和恐惧中。“论文还没写完,写完了也写得不好,发论文遥遥无期,担心找不到另一半也找不到满意的工作,最后可能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照顾家人了……”(I03)“以前我是一个很乐观的人,对人生的信念是事情一定会变好。但现在我是一个‘悲观的乐观主义者’,该做的事我依然会做,但不再相信事情都会变好了。”(W264)长期笼罩在紧张焦虑情绪氛围下的博士生们,更容易陷入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的恶性循环[24]

2.超负荷的身体:外显化的不良躯体反应

知识生产是博士生就读期间的重要任务之一。当知识生产本身所需的漫长周期与现代社会的加速取向碰撞时,博士生们被裹挟进时间的漩涡中。为尽快获得可观产出,许多博士生选择通过“砸时间”的方式“催产”,即牺牲休息娱乐时间,将所有时间投入科研工作以保证稳定的推进,由此形成了数年如一日的不合理作息习惯。有研究显示,近八成的博士生每周自主学习时间超过40小时[25]。在本研究的文本资料中,部分博士生列出了日常时间表,大多平均每日工作时间逾10小时,有的甚至平均每周工作100小时以上(W081)。博士生群体被拘囿于超负荷的日程表中,身体机能严重下降,不良躯体反应随之而来。

不幸的是,许多博士生长期处于亚健康状态而不自知,往往在身体产生应激或病变后才察觉。例如,有文本显示:“博士期间腋下长了很多褐斑,去医院问医生,医生说是压力太大。博士毕业后,褐斑慢慢完全消失。”(W020)其他不良反应包括免疫力下降(W089)、头痛(W070)、心慌(W099)、心悸(W077)、痤疮(W252)、白发(W170)、暴瘦、暴胖、脱发以及视力下降等。在这一时期,身体为应对压力,持续分泌激素皮质醇,抑制人体的免疫反应,人体产生头痛、失眠、体重剧烈变化、易感染和早衰等迹象。女性还会出现激素紊乱、生理期不调等问题。博士学位论文答辩等极端压力事件对神经的持续压迫和对生理极限的挤压,甚至会引起发烧、晕厥等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博士学位论文答辩前一天晚上发烧到38.5℃,第二天又低血糖晕倒了。”(W176

出于科研工作的特殊性,博士生需要长时间对着电脑屏幕和密集的文字进行阅读或写作,高强度使用眼睛、手腕、颈椎,还易发作干眼症、颈椎病、腱鞘炎等疾病。很多理工科博士生长期待在密不透风的实验室。人文社科类博士生虽然拥有相对更多的自由活动空间,但泡在图书馆写论文(W118W192)或长时间的田野调查(W266)也是常态。锻炼不足或作息混乱更增添了罹患疾病的风险。不少博士生列举了就读期间因过劳而所患的内源性疾病,包括高血压(I01)、腰肌劳损(W031I06)、脊柱侧弯(W040)、神经性皮炎(W192W224)等。以上症状综合起来可谓“博士生症候群”。

3.价值系统失序:弥散化的内在精神冲突

相较于躯体的不良反应,精神层面的不良反应往往不能通过外显的身体器官变化表现出来,具有内隐性和弥散化特征,不易被觉察。这种内在的精神冲突并非发生于朝夕之间,而是消极情绪日常化与不良躯体反应病理化所产生的累加效应。当博士生面临较严重的精神紊乱时,个体行为规范与价值秩序难以为继,严重者甚至危及生命。精神紊乱往往伴随着行为、时间与空间结构的失序。多位博士生表示经历过重度失眠。“晚上入睡特别慢,一躺下先要适应一段时间满脑子的符号和声音,常常11点睡下,2点还没睡着。”(W204)“睡前总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实验要做什么、论文要改什么,第二天醒得又特别早,整个人精神很差。”(I07)正常科研生活的秩序感与掌控感全然丧失,支离破碎的时间使人身心俱疲。部分严重者甚至需要通过服用催眠药物或酗酒的方式才能入睡(W102)。若生活时序迟迟无法回归正轨,精神压力容易发展为神经衰弱、抑郁、自杀意念等,对学业与生活造成严重阻碍。

当一个人察觉到自己无法达到特定的目标或没有成功的可能时,会产生习得性无助。当他将这种消极事件或失败结果全部归因于自身时,就容易降低自我评价,产生自我怀疑,从而导致绝望、抑郁、消沉等心理阻碍[26],学术信念乃至人生价值感日渐式微。许多博士生正是在经受了多重打击后,产生强烈且持久的自责、内疚和无助感。“日常怀疑自己,觉得自己不适合搞科研。”(W039)而另一些博士生在追求学术成就的过程中逐渐丧失自我,变得焦躁、敏感。“她(‘我’)被夹在‘极度渴望学术成就’和‘献出自己的一切来科研’之间的必然矛盾里,她(‘我’)变得十分易怒、暴躁、焦虑和恐慌。”(W069)过度投入和微薄回报间的张力与矛盾引发了不可遏制的价值失序与人格异化,紧绷的神经随时面临崩坏的风险。

数位博士生明确表示读博期间饱受抑郁症的折磨,时常挣扎于求生与向死的警戒线。“常常睁眼到天亮一边看着太阳一边叹气。虽然不想死,但也不怎么想活着。”(W033)“每天都很早就醒了,放松不下来,经常崩溃。觉得干什么事情都很难。每天都想死。但想着父母,我一定得活着回去。”(W002)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痛苦使读博经历成为个体生命的煎熬。他们陷入科研失败与身心损耗的恶性循环,在内忧外患中逼近自我世界的崩解。“我觉得自己像个高压锅,灶台上的火一直烧着,锅还没炸,不知道什么时候炸。”(W216

综上,消极情绪波动是个体心理状态的不适,压力层级提高通常表征为消极情绪体验的日常化;不良躯体反应是个体偶发的体征变化或生理不适,当其外化为明显的躯体病症时就意味着压力层级的增加;而弥散化的内在精神冲突则是情感、知觉与意志等多方面的紊乱状态,是压力长期累积的结果,具有一定的内隐性,却有着极强的破坏力和失控风险。随着压力层级的提高,压力体验对博士生科研与生活的影响作用不断增强,主体对压力的可控程度逐步减弱(见图1)。

四、博士生压力体验的应对模式与行动策略

博士生们在积极探索解压出口、应对不同层级压力体验的过程中,分化出两种应对模式,即依靠内部力量进行自我防御的“自救”模式和依赖外部能量获取社会支持的“外援”模式。

1.博士生压力应对的“自救”模式

1)逃避与退出:场域脱离。通过分散和转移注意力缓解负面情绪是常见的行动策略。当遭遇极端压力事件时,一些博士生选择通过临时逃避来麻痹神经、缓解焦虑与恐惧,包括玩游戏(W097W162)、购物(W146)、看电视(W259)等方式。“每次死线(deadline,即任务截止日期)临近却写不出东西,我就开始玩Windows自带的蜘蛛纸牌,一下午能玩几十把。”(W097)“我会一直紧张地玩扫雷或者连连看,因为这样我可以一直点鼠标来让自己不那么紧张。”(W162

然而,短期逃避的方式只能延缓面对问题的时间,无法真正解决问题。习惯性地逃避会影响博士生正常的学业进程,导致博士生学业延期、超期问题。“玩的时候内心交织着麻木与痛苦,一边嫌弃自己,一边企图在无聊的游戏中偷生。”(W097)“一边摆烂逃避,一边自我厌恶。”(I08)现代社会时间的过度道德化倾向[27]则进一步加剧了博士生的过度自责、恐慌与焦虑。

 

 

1  博士生压力体验的层级结构

 

相对于短期逃避,长期逃避意味着放弃读博。许多博士生在遭遇精神紊乱的危机时,对是否坚持读博产生了强烈的摇摆心理。亦有博士生及时察觉和识别到危机,并通过休学、退学的方式进行自我保护。“我最近玩了一个叫作PhD Simulator(读博模拟器)的小程序,在这个游戏里,如果你不选择适当的闲暇和休息,就会不断消耗你的‘Hope’(希望)值,低到一定程度你就自动退出项目、结束游戏程序了。这跟我现实的读博体验很像。”(I11)“日常无食欲,间歇性失眠神经病。毅然退学,身体一切终于恢复了正常。”(W221)但对于一些高年级博士生而言,投入多年的沉没成本基本斩断了他们退学的后路,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他们往往处于十分被动的尴尬境地,无论是继续前行还是选择后退都非常痛苦。“想退出,还没有下定决心,已经和家里说过相关情况,我们都在犹豫。”(W092)综上,短期逃避策略能有效缓解当下的消极情绪体验,退出策略是逃离困境的最后选择,也是博士生自我防御的底线。

2)转化与调整:自我调适。心理压力无法一味逃避,自我调适是正视情绪、直面压力而形成的行动策略,包括运动、情绪宣泄、自我鼓励、调整计划等具体方式。身体本身在世界中,就像心脏在机体中[28]。健康的身体是沟通自我与世界的桥梁,是机体至关重要的能量来源。运动具有放松心情、强健体魄的双重作用,是疏解消极情绪、缓解躯体不适的一剂良药。身体动能传达至神经系统,促进大脑生成内啡肽、多巴胺,有助于舒缓有机体与环境之间的紧张状态。“我基本每天坚持跑步,五到十公里不等,跑完很开心,心里也很放松。”(W210)建立起合理的运动习惯,能够有效提升博士生心理健康水平,提高抗压能力。

压力宣泄是表达情感与心理状态最直接的方式,也是缓解压力的有效途径。“大哭一场”后,烦恼释然了,心结打开了。“哭了大半天,晚上又鼓起勇气去和导师讨论项目。是的,不管工作进展怎么样,我总归还是在进步。振作起来!”(W056)在正视情绪中,博士生们学会了调整状态的技巧与法则。当陷入来自科研工作本身的挑战性与不确定性引起的认知挑战困境时,他们通过保持冷静、分解任务等手段逐一破局。“每当有知识点掌握得不够好时,我都会很着急,但干着急也没用,我会选择去旁听一些课来弥补。只要感觉学到了新知识或有进步,就不会那么着急了。”(I05)当陷入人际关系压力、角色冲突等社会困境时,积极沟通比一味逃避更有利于解决问题、平复情绪。“我建立了一套自我认知和评价系统,不会随便别人几句话就自我怀疑,自我贬低。我找到了自己的优点,有很多。我变得超级坚强,变得更乐观。”(W010

当发现压力已经超出个人可控范围时,他们通过重新评估事件后果、降低预期、接纳不完美的自我等方式进行调适,尽量屏蔽可能会对自己产生消极影响的外界因素,从而构建起自我防御机制,防止陷入精神内耗的循环。“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都不要抱有太高的期望。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就能更加坦然地接受挫折和失败。”(I07)面对失败,他们客观分析原因,提高解决问题的能力,拒绝一味地内部归因与自我怀疑,保持坚定信念。“分解问题、各个击破的方法论不仅指导着我的论文写作过程,它逐渐成为我解决复杂问题的习惯性框架。在制定计划时,我也不再以结果为导向,而以过程为导向,焦虑自然随之减轻。”(W138

2.博士生压力应对的“外援”模式

1)倾诉与互动:社会关系的情感连结。人是最名副其实的社会动物,不但是一种合群的动物,而且是只有在社会中才能独立的动物[29]。博士生压力来源与社会情境息息相关,排解与调适亦需社会鼎力支持。部分博士生在知觉到消极的情绪体验难以依靠自身内化时,能够积极寻找社会支持。例如,定期与家人联络感情,从与亲属的沟通中坚固自身价值与生命意义,或在情绪低落时向同学、朋友倾诉,从而摆脱消极情绪的围困并重拾前行的动力。“妈妈是很好的倾听者,遇到任何不开心的事都会跟妈妈唠叨。”(I10)“我有意识地发展新的友情,和外界建立更多的联系,这样我就不会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当我知道大家都很挣扎很痛苦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原来自己这样是正常的。”(I06)他们在与社会关系成员的频繁互动中构建起稳定的社会支持系统和恰当的价值秩序。

导师和同门作为博士生就读期间联系最为紧密的学术共同体成员,在博士生能力发展和个人成长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有研究表明,师生互动关系、师门学术共同体对博士生创新能力有显著正向作用[30]当博士生经历压力体验时,良好的师门文化和互助的学术共同体氛围能够在认知与情感两方面为博士生提供砥砺前行的有效支持。来自导师的关怀、信任、肯定和来自同门同窗的理解、鼓励、支持等积极情感均有助于提升博士生的自我效能感与心理韧性。正如文本所示,一位博士生在学术团体的支持下走出认知挑战困境。“能从科研阴影中走出来,得益于导师的劝慰、同门师兄师姐的安慰和如今同窗的支持。”(W092

对部分博士生而言,压力是个沉重而私密的话题,他们不愿向身边人吐露,更倾向于通过互联网向陌生人倾诉以获得情感支持。例如,一些博士生将网络“情感树洞”作为抒发情绪的通道,在网络论坛上分享读博经历,通过自我叙事的方式逐渐内化情绪、理清思路、破解困境。他们因此得到素未谋面的网友的关怀和鼓励,或是从与自己有类似经历的帖子中获得心理慰藉。

2)求助与干预:相关机构的专业服务。走出压力困境的博士生往往能够在危机中学会有效利用社会支持系统。社会支持系统不仅包括来自个体社会关系的情感连结,还包括嵌入制度文化的组织支持。当不良躯体反应和精神紊乱出现时,由社会关系所提供的情感能量可能不足以控制和纾解压力,此时,求助专业人士的帮助成为必需。

一方面,部分高校为博士生提供的入学体检,能够帮助博士生建立对自身健康状况的基本了解。但随着就读年限的增加,潜在的健康隐患也越来越多。部分博士生忽视日常健康管理,直到躯体化症状表露出来,才前往专业医疗机构就医(W020)。另一方面,不少高校已建立了大学生心理健康服务中心与心理危机干预系统,并为研究生建立起心理档案,配备了心理导师。此外,社会层面所建立的社区心理卫生服务救助站、专业心理咨询机构与心理康复医院等也为出现心理危机的博士生提供了帮助。部分遭受压力体验的博士生能够向社会机构寻求帮助,积极接受外界干预或治疗。“如果身体上有什么地方感觉不对劲,就积极地去医院和心理咨询中心排队。”(W077)但有研究表明,博士生心理求助现状仍不容乐观,整体心理求助率不高,求助满意度也不高。男博士生往往更容易陷入心理求助的“沉默者”困境,不愿意向他人暴露心理脆弱面[31]。与该结论相符,在本研究所搜集的资料中,提到曾前往咨询中心求助的博士生多为女性,一位男博士生表示,“一直没去心理咨询,没时间,更是害怕那个结果。”(W224

五、博士生压力体验与应对模式的“火山模型”

于博士生压力体验的多层结构,研究者围绕压力体验与应对模式这两个核心范畴将二者关系具象化为一座沉寂的火山(图2)。下文对“岩浆”“地层”“气孔”等“火山模型”的构成要素进行详细阐释。

 

2  博士生压力体验与应对模式的“火山模型”

 

1.“岩浆”:多重压力源的叠加效应

读博所经历的压力体验来自于多重压力源的共同作用。压力源如同火山底部的岩浆,自底端向上不断蓄势作用于博士生机体。结合文本材料与既有文献,我们将博士生压力体验的源头分为如下三类:

第一,认知挑战压力,即因科研工作本身所需的创新性、挑战性、风险性与不确定性所产生的认知焦虑。科研工作常常缺乏明确的目标与可预见的结果,失败是家常便饭,此类压力体验是必然甚至是必要的,但不合理的发表要求及其引发的“发表竞赛”则增加了博士生不必要的认知焦虑。

第二,人际关系压力,即不良的导生关系、恶性的同侪竞争及亲友的疏离所造成的人际交往困境。导师是博士生学业的第一责任人,博士生若长期无法得到来自导师的正反馈,就容易产生习得性无助。女博士生还往往遭受更强烈的来自情感、家庭与人际沟通方面的压力[32]

第三,角色冲突压力。多数博士生身处迈向而立之年的生命历程阶段,除了学习者和研究者的身份外,还承担照顾伴侣、赡养双亲、抚养子女等诸多其他角色责任。而在现实中,低廉的经济补贴成为博士生科研道路上的阻碍。不少博士生在从事科研之外还需通过兼职等方式赚取生活费,这无疑占用了博士生宝贵的科研时间,使他们处于疲于奔命的生活状态。

2.“地层”:压力体验的累积效应

“火山模型”的主体由三级地层构成。随着压力值的不断攀升,博士生会历经三重压力体验,直至压力值达到火山顶端。低频的消极情绪体验与偶发的不良躯体反应是多数博士生都会历经的体验,属第一地层;随着消极情绪体验日常化与不良躯体反应病理化,压力程度升级,进入第二地层;当压力体验触及精神紊乱与价值失序的第三地层,博士生的身心状态也将逐步接近崩溃的边缘。

就不同压力体验之间的关系而言,三种体验不是完全割裂、非此即彼的,而是彼此交错和印证的,消极情绪波动的日常化往往意味着不良躯体反应的外显,精神紊乱也伴生着情绪和躯体的病患。“无数个晚上翻来覆去地焦虑,一些难以言说的压抑涌上来,胸闷发慌,突然间泪流满面,或者像个木头一样呆滞。”(W017)就压力体验的层级转换关系而言,三个层级不是只有向上聚势的单向轨道,而是可在局部范围内实现自我冷却的可逆过程。模型最顶端的火山口,是博士生压力承受阈值的具象化,超过此阈值意味着机体随时有可能精神崩溃,并诱发自杀等极端悲剧的发生。如同炽热的岩浆已经抵达火山口,随时都有喷发的可能。这种爆发并非一蹴而就,必定是经年累月的积压所致,若博士生在压力积聚过程中能够及时寻得排解的出口,就有机会避免悲剧的发生。

3.“气孔”:压力纾解的多重出口

幸运的是,并非岩浆的每一次蓄势都会到达火山口造成喷发,承受多重压力的博士生也不会必然走向崩溃。在逐级向上累积的过程中,每一层级均存在排解压力的出口,博士生可通过多种应对模式和解压路径从气孔缓解压力。“自救”与“外援”两种应对模式及其行动策略并非互斥关系,而是相辅相成、共同作用的关系。实线箭头代表该策略是博士生应对该层级压力的主要行动策略,虚线箭头表示该策略是博士生应对该层级压力的辅助行动策略。具体而言,在消极情绪体验下,博士生可以通过短暂逃避、情绪宣泄、调整计划等策略进行“自救”,也可以通过向亲友倾诉、向师门求助等策略寻求“外援”;在不良躯体反应产生时,博士生需要通过调整生活习惯等策略进行“自救”,也可以向专业医疗机构寻求“外援”;而达到精神失序层级,代表个体承压值已濒临上限,身心处于高度危险状态。这种状态下,仅依靠博士生们的自我调适是难以安然度过危机的,需要采取向专业机构寻求“外援”或退出博士项目的方式进行“自救”。认识到多元解压路径的存在对于处于压力体验下的博士生而言至关重要。

六、研究启示

笔者基于对网络平台自我叙事文本和访谈资料的质性分析,细致描绘了博士生群体对压力的多重体验、应对与言说,构建了博士生压力体验的多层结构与应对模式的机制模型。“风景很美,路很崎岖”(W164)是对博士生涯最好的描绘。压力对博士生学术能力发展与个人成长而言是必要的,一定程度的认知焦虑与挑战性压力是学术道路上的激励力量。适度的压力是动力,过度的压力则有害。合理判断和把控压力的尺度,提升压力预警和身心调控能力尤为重要。这启示我们:对博士生自身而言,第一,正确认识压力的双重性,有效感知和识别压力等级。博士生需要学会接纳不完美的自我、知识技能不完善的自我,预判读博期间的认知压力和心理考验,与压力共舞;对于即将踏上读博道路的学生,应正视读博的收益与风险,提前做好学业规划与心理建设;对于正处于博士生阶段的学生,应选择积极主动的方式应对压力,在与外界的沟通中建立情感连结与生命意义,构建自我防御与社会支持系统。第二,提高对情绪、身体与精神状态的敏感度,提高自我保护意识,时刻关注自我身心健康,建立压力预警机制。当个人了解受威胁的是什么并逐渐觉察自己与目标之间的冲突,从而重新安排个人目标,做出价值选择,并务实地逐步达成这些目标时,焦虑就会缓解[17]301。当不必要或不正当的压力产生时,博士生要学会说“不”;当压力超出可控范围时,博士生应能够及时止损并求助;学会区分和判断真实压力与精神内耗,对负面情绪和失败体验进行客观分析和合理归因;学会通过实际行动、设定具体可操作的目标,不断增强学习和科研过程中的自我效能感;加强身体锻炼,增加户外活动,警惕身体和精神状态的异化风险。

同时,高校和社会也应当负起维护博士生身心健康的责任。一方面,应进一步健全博士生招生、分流与退出制度。如在招生录取过程中提前向博士生预告即将面对的压力和成本代价,使潜在的博士生能够做好充分权衡和心理准备;同时提高对延毕、肄业、退学等非常规博士生的包容度,消除对他们的污名化,营造支持博士生人生路径多样化和博士生自主选择权的制度环境与舆论氛围。另一方面,构建全员全过程全方位的社会支持系统。高校应建立起完备的心理健康档案与跟踪监测机制,根据博士生的不同特点及所处阶段,给予常态化、差别化的心理健康辅导。充分肯定全体博士生们面向未知与风险、挑战认知边界的勇气与价值。这不仅包括表彰那些已发表研究成果的优秀博士生,还需对那些尚未发表成果、暂时处于适应和探索状态的初学者、边缘人给予关照和鼓励,以防他们丧失学术信念与尊严。应加大对博士生的资源支持力度,给予那些坚持从事关键领域研究与核心技术突破、坚持从事基础研究、长期研究与高质量研究的博士生以底气和信心,为博士生营造一片可以静心研究与成长的环境,打造一条更安全、更宽敞也更有利于高层次创新型人才成长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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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学位与研究生教育》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