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尖的生机:博士生学术活力的叙事研究[1]

陈新忠  康诚轩  刘鸿源

摘要:基于叙事研究范式,通过访谈在读博士生,深描博士生群体的学术活力感知体验,探究学术活力的内涵,剖析学术活力变化的心路历程及束缚其学术活力的“枷锁”。研究发现,从学术认知到学术产出,博士生的学术活力主要体现于博士生学术志趣、学术坚韧、学术投入和学术表达的活跃程度。在学术探索过程中,博士生承受着外部压力与内心焦虑的双重裹挟,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研究道路上独自前行,学术活力昂扬与低落交织更迭,呈现渐趋磨灭之势。博士生自我调适不足,导师支持整体性乏力,同辈支持功能性缺位与高校支持结构性失衡,是磨灭和约制博士生学术活力的重要影响因素。为此,博士生应从学术“异乡人”向“局内人”转变,导师应从学术“控制者”向“支持者”转变,同辈应从学术“独行者”向“互助者”转变,高校应从学术“管理者”向“服务者”转变,共同培植学术支持土壤,促使象牙塔尖绽放生机。

关键词:博士生;学术活力;感知体验;叙事研究;学术环境;研究生教育

作者简介:陈新忠,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1043082710@qq.com;康诚轩,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刘鸿源,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

人才的竞争不仅仅是人才存量的竞争,更是人才活力的竞争。人才的活力状况需要高度并深度关注,正如被埋藏的丰富矿藏需要被开采一样,“沉寂”的力量始终不能转化为经济社会发展的现实力量[1]我国已认识到人才在经济社会发展中的决定性作用,明确提出要从人才大国向人才强国转变。人才培养质量的提高离不开人才活力的激发,博士生作为学术创新的生力军,其培养质量的提高也离不开学术活力的激发。然而,博士生延期率不断攀升、学位论文问题逐渐增多、心理健康问题日趋突出等引发了社会对博士生培养质量的问责与担忧。如何激发博士生的学术活力,提升博士生培养质量,成为我国高等教育改革中一项极其紧迫的任务[2]。以往关于学术活力的研究集中在以下四个方面:一是有关学术活力内涵的研究,部分学者从教师活力[3]、专业活力[4]和学术活力[5]等不同维度进行了概念界定;二是有关学术活力测量的研究,部分学者研制了主观活力量表[6]、学业活力量表[7]和学术活力测量问卷[8]等工具来对学术活力进行测量;三是有关学术活力影响因素的研究,部分学者围绕性别[9-10]年龄[6,11]、兴趣[12]、职业压力[13]和组织环境[14-15]等因素开展了较为系统的研究;四是有关学术活力提升策略的研究,涉及教师[16-17]和高校[18-19]两大主体。

纵观国内外已有研究,关于教师学术活力的论文最多,高校学术活力的次之,博士生学术活力的研究则寥寥无几。目前,对于学术活力到底是什么尚缺乏清晰一致的认识,致使在研究过程中产生的一些成果对于我国人才活力提升实践而言,往往仅具有宽泛的理论指引意义而缺乏直接与现实结合的实践价值。博士生是未来学术引领者和科研创新者,系统研究博士生的学术活力,对于保障博士生培养质量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与实践价值。鉴于此,研究试图通过深描博士生在读期间关于学术活力的感知体验,提炼学术活力的核心内涵,呈现学术活力变化时博士生的心路历程,分析影响学术活力变化的因素,进而为提升博士生学术活力提供参考依据。

一、研究设计

1.资料收集

20247—9月,研究者根据差异最大化原则,通过自主联系、熟人介绍等方式,对来自北京、上海、江苏、浙江、山东、陕西、湖北、湖南、四川等9个不同省市的28位在读博士生进行了半结构化深度访谈。为便于后续研究过程的开展,对收集到的访谈文本编号为D,数字大小则对应访谈的先后顺序。受访者以博二、博三和博四年级的博士生为主,其中男女比例为11,人文社科和理、工、农、医学科的人数比例为34,贯通式培养和分段式培养的人数比例为43。此次访谈采取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方式,对每位博士生进行了时长为40–75分钟的访谈。访谈主要围绕“你认为哪些方面能够体现博士生的学术活力?”“就读期间你的学术活力有无变化?”“你觉得哪些因素会影响你的学术活力?”“你认为何种举措能够激发你的学术活力?”这四个问题展开。访谈在征求受访者同意的基础上对访谈过程进行录音,累积访谈时长1504分钟,约25.1小时。访谈结束后进行文字转录,共获取约37.6万字的访谈文本。

2.研究方法

博士生学术活力是研究者尚未涉足的议题,是没有任何强制性规范和要求的教育叙事研究,更有助于我们抛开认识偏见、突破刻板的思维桎梏[20],倾听博士生的心声,呈现学术活力变化的复杂性。在叙事研究实施过程中,研究者对访谈文本进行了反复阅读,对博士生学术活力的相关主题和关键词进行凝练。之后研究者进行多次讨论与交流,确定了本研究的分析脉络,并始终秉持着辩证的态度来审视博士生学术活力的内涵要素与影响因素。本研究采用了叙述研究的拓宽、挖掘、故事和重述这三种解释工具[21],即在充分尊重受访者主体性表达的同时,尝试将其置身于以个体为中心的微观环境、以师门组织为中心的中观环境和以院校为中心的宏观环境所构成的三维立体空间之中,对博士生所处的环境进行拓宽。在此基础上,挖掘博士生读博期间的经历与感知,对学术活力进行内涵诠释,并采用整体形式的分析方法对影响博士生学术活力变化发展的相关事件进行归纳与重述[22],以生动鲜活的事例实现对学术活力变化的归因分析与激发学术活力的策略探讨。

二、博士生对学术活力内涵的认知

目前有关活力的话语体系建构中,博士生尚未作为主体之一被纳入其中。博士生是学术活力的主体,需要从他们的叙述中找寻学术活力绽放过的印记。

1.纯粹的爱:求知欲与学术志趣

学术志趣源于个体对未知领域的好奇,源于对科学研究的热爱。如果说“清澈的爱只为中国”是当代青年热爱祖国的生动写照,那么“纯粹的爱只为学术”便是博士生学术活力的深刻体现。“求知,去积极地思考学习,然后用自己的双手去探索一些目前人类还没有获得的知识,这个我觉得是最有活力的状态。”(D-04)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丁肇中曾言:“在进行任何科学研究时,最关键的是自身是否感兴趣。因为对研究感兴趣的话,连续两天两夜做科研也不会感觉疲惫。”[23] 受访者D-08也有类似的感受:“喜欢学术,想去探索一些东西,然后就是这件事情是他们想做的,他们不会去抗拒这种东西。即使实验很辛苦,但你就是想把这件事情去完成。”潜心学术研究、献身学术事业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勇攀学术高峰的学术志向,是支撑学者从事学术研究的恒久动力[18]。“想要长久地在学术领域发光发热的那种,想从事学术生涯的,会想要把人生devote给它(学术)的。”(D-22

2.勇敢的心:耐力与学术坚韧

耐力是衡量博士生坚持不懈地进行科学研究的关键指标。只有“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才能拉近与真理的距离。“博士生阶段我们可能读完30本书才能写出来文献的一小部分。这个过程是非常漫长的,我觉得要保持耐心。”(D-19)面对科研难题时,耐力也是取得突破的重要前提。“你很难说我轻轻松松地就把难关迈过去,还是需要付出努力,只是看能不能坚持下去而已。”(D-14)学术坚韧力是指博士生在学术活动中积极应对任何困难和挑战,并能进行自我调节和修复的能力。学术坚韧体现出一种“主动出击”的反弹力[24],即能积极主动去化解困境,改变现状,而非停滞不前。受访者D-27谈道:“我们学科受AI的影响还蛮大的,部分同学就会从零开始去啃全新的学科,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那种。”但是在彰显耐力和坚韧力的同时,当事人本身没表现出特别积极、有动力的状态,可能就是紧咬牙关扛过去的。受访者D-20坦言:“第三视角观察我的人可能会觉得我比较有活力,但我本身可能很痛苦。”

3.自发的行:主动性与学术投入

学术投入指博士生在学术工作中投入的时间、精力和专注度,是学术志趣转化为实际行为的直接表现。读博是对个人主动性和自律性的考验,只有积极主动地投入,才能在学术道路上掌握行动的主动权。“读博这个事情不可能说有一个靶子在那让你瞄着,你有的时候需要自己去设置那个靶子。”(D-28)然而,不是所有的高强度学术投入都是学术活力的映射。如果只是为了完成某项任务或达到某个要求而高强度投入,那只能算是外驱力作用下的被迫之举。“为了毕业去疯狂做实验,在我看来它是一个比较机械的,不带有感情的那种,而活力属于更加积极的层面。”(D-02)博士生只有在求知欲的驱使下自主投入,才能认为其具有学术活力。“主动去看文献,跟踪前沿进展,因为实验大家都会做,就是程序化的东西。”(D-17)能够在科研之余牺牲休息时间去主动学习的博士生是更具有学术活力的代表。受访者D-24说:“有个师兄会在他休息的时间去听各种各样的学术报告,还会觉得很有意思。”

4.科研的料:创新性与学术表达

研究成果的学术表达包括口语表达,比如演讲、交流、报告等;也包括文字表达,比如随笔、案例、论文、报告、论著等[25]。就口语表达而言,当前大部分研究生参与学术活动的积极性不高,表现在以沉默寡言的态度面对学术活动[26]。因此,积极参与各类学术活动并勇于表达观点的博士生会格外具有活力。“他会活跃在一些学术论坛上并且能将自己的想法阐述给别人。”(D-10)就文字表达而言,体现在学术论文的发表方面,是学术活力的具象化。“尽管我很享受学习过程本身,但必须要有产出来证明自己。”(D-22)学术成果的产出会给予博士生正向反馈,进而激发其学术活力,形成良性循环。但是学术论文的发表具有偶然性,现实中“人情稿”“关系稿”也占较大比例,对于学术论文的发表应更注重创新。“要看他发表的内容是不是真有创新,而且那个逻辑也必须是合理的。”(D-24)找寻研究空白,产出新观点、新结论和新发现,也是创新性的重要体现。“能够抓到那个research gap,而不只是重复别人所说的东西。”(D-18

关于叙事研究质量的评判标准,有学者提出了五个参考方面,分别是研究故事的完整性、研究视角的换位性、研究内容的互动性、研究过程的反思性和研究结论的价值性[27]。本研究围绕访谈提纲获取了关于博士生学术活力的较为完整的叙事,且研究者中包含两名博士生,能够对受访者的叙事感同身受,最大程度避免任何主观偏见抑或个人价值判断。同时,本研究十分重视与受访者的互动,不仅及时把提炼的学术活力内涵反馈给受访者,还将受访者的反馈意见作为学术活力内涵诠释的重要参考依据。此外,陈向明教授指出,“衡量叙事研究质量的标准不是如常规学术研究所要求的研究结果的真实性和可推广性,而是研究结果是否是我们所意图达到且对于改进现状是否有帮助”[28]。本研究基于访谈文本,归纳、总结出较有说服力的和能够反映学术活力主题的内容,奠定了学术活力的概念基础,对于激发博士生的学术活力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实践价值。

此外,已有研究指出高校教师学术活力既涉及学术研究动机与激情,又包括投入学术研究的时间与绩效[5]。这与本研究凝练的博士生学术活力内涵有异曲同工之处。因此,从学术认知到学术产出,博士生通常以学术志趣为核心,以学术坚韧为驱动,以学术投入为保障,以学术表达为具象,形成系统合力,进而彰显学术活力。这一观点是研究者与受访者在互动交流中不断确认产生的,且与前人研究相呼应,具有较高的信效度。

三、博士生学术活力变化的心路历程

读博的过程是自我和制度化的环境、内心期望与外部现实不断碰撞的过程,其中充盈着丰富的情感[29]。博士生的学术活力不是一成不变的,深入理解学术活力,需要走近博士生学术语境,深描其与外界制度环境碰撞过程中学术活力变化的心路历程。

1.压力与焦虑的双重裹挟

对于博士生来说,毕业压力是首要问题。毕业要求是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通过读博时钟和时间规训来时刻提醒博士生加快研究进程。受访者D-03谈道:“课题拿到得太晚了,没有时间去精细思考,就感觉要赶紧做完,先让自己毕业。”读博生涯是与外部压力和内在焦虑同行的旅程。学术道路遍布荆棘,当失败积累到一定次数时,心理阈限便会被突破,焦虑也随之弥漫。受访者D-07说道:“实验可能你做100次也只成功一次吧,这对心理状态是个很大的考验。”

二是来自导师的压力。导师作为博士生的第一负责人,掌握着博士生毕业的“生杀大权”,博士生只能无条件听从导师的指挥与安排。有的导师要求博士生随叫随到,“随时听候老师的调遣,哪怕睡到半夜,也生怕导师打电话过来,精神压力就非常大。”(D-06)有的导师则会分配给博士生很多任务。“课题组的报账、管理、论文和专利撰写,我基本上全要参与,压力真的是很大。”(D-18

三是来自人际关系方面的压力。博士生大都处于象牙塔中,社会历练和经验不足,导致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存在困扰。受访者D-20直言:“如果说科研进展给我带来的苦恼是30%的话,人际关系处理带来的困扰就是翻倍的。”人际关系问题还会对博士生的身心状况造成损害。受访者D-21谈道:“师兄经常会让我帮他做一些不相干的事情,那个时候每晚回去都会暴哭,有一次身体没有承受住,直接被救护车给拉走了。”

四是来自朋辈的压力。同学之间难免会相互比较,一旦博士生发现自己在毕业进度方面与别人有了差距,压力感就会扑面而来。“跟你同一届的人,大家都有成果,而你还在原地踏步的时候,那种压力就会很明显。”(D-15

2.在不确定性中踽踽独行

相较于硕士生,博士生无论是在论文发表还是学位论文方面的要求都大幅提高,“混个博士文凭”已然是空中楼阁。博士生需要在不断学习的过程中确定研究方向,随后开启专业知识的探索之旅。然而,探索之路充斥着不确定性,“摸着石头过河”“遭遇滑铁卢”成为博士生的研究常态。受访者D-01坦言:“读博之后大家好像都是野花,跟天气、雨水、周围的环境有关,可能说不定,刚好过了个人就把那朵花给踩没了,就完全成了一种无序、不可控的状态。”此外,学术成果的产出不是一蹴而就的,并且大都具有较长的反馈周期,也不是付出努力便必然会有所收获的。受访者D-10谈及:“有一点点痛苦,我感觉一直在做一些看不到结果的事,没什么成就感。”在自己无法掌控的情况下,迫于毕业压力,博士生也只能负重前行。“我能够做到的很有限,出来的东西到底被不被认可?我说的是不算的,我的努力一定程度上是盲目的。”(D-23)博士生一旦长期没有获得积极反馈,极易陷入习得性无助的困境

3.情绪昂扬与低落的交织

博士生刚入学时大都怀揣着一种对学术生活的向往或要在学术界“大展身手”的抱负,整体上呈现意气风发的精神面貌。受访者D-12说道:“刚开始对科研的认识还都停于纸面,自己没有动手做过,整个人处于一种非常亢奋的状态。”但在经历过多次实验失败、课题不顺的现实打击之后,博士生就会像泄气的气球,迷失方向的同时也丧失了斗志。受访者D-02谈及:“刚开始还算是满怀热情地去干,但是课题推进不顺利,一换再换,所以博二到博三是一种非常迷茫的状态。”

然而,学术活力并不是从无到有或是从有到无的过程,而是如同钟表一样左右摇摆。学术过程中的正向反馈能够迅速激发博士生的活力。“在这期间偶尔实验做出点东西来,多巴胺分泌会极其爆炸,过一段时期之后,又会进入一个平缓期。”(D-01)学术交流活动也是激发博士生学术活力的催化剂。“每次听完论坛,我的科研决心就攀上了一个新的小高头,接着就慢慢消磨,直到我参加下一个学术活动。”(D-26)情绪昂扬与低落的交织,在演绎博士生学术活力变化二重奏的同时,也使得他们的学术活力呈现渐趋磨灭之势。

四、博士生学术活力的磨灭与约制

博士生学术活力的萌发、强盛、衰退、沉寂再到萌发这个循环往复的过程,会受到多重因素的影响。从博士生学术活力的叙事中,能够看到束缚其学术活力的“枷锁”,也能感受到其渴望摆脱“枷锁”的吁求。

1.博士生自我调适不足

“异乡人”意指某一个体并没有完全融入他所属的社会文化中,与其他社会成员间还存在着一定的距离[30]。学术的“异乡人”原本不属于高校,但一系列偶然因素将其导向了博士生教育,这些因素包括阶层跃迁的期望、就业市场的饱和以及招生审查的疏漏等。对于博士生而言,未积极进行自我调适,便会沦为学术“异乡人”。

一是未把握博士生教育节奏,没有找到学术目标便会产生适应性障碍,无法融入所处的学术环境之中。“第一次接触科研,我不知道到底应该做什么课题,也没有人告诉我该干什么,然后我就十分迷茫。”(D-04)但是,到博士生这个阶段,有一定学术思考自主性是起码的自我要求。倘若一味依赖导师或者等待学院安排,便很难快速与学术研究的轨道接轨。“老师不可能说是做一个现成饭喂给你,还是要自己主动去探索。”(D-19)二是没有适时疏解自身压力,压力积聚导致焦虑、抑郁等心理问题产生。科研道路上总会遇到挫折与考验。当博士生面对挫折时,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内心支撑,便很容易破防,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实验做了好几遍都没做出来,自己感觉老板有点不开心的样子,因此整个人就很慌张、很焦虑,觉得自己不是做科研的料。”(D-12)长此以往,博士生可能会产生逃离学术的念头。“现在包括我室友在内就是有一种逃离科研的负面情绪,觉得在科研里找不到自我价值。”(D-11)三是没有很好地专注自身发展,总是会受到周边人或者周边事的影响。“因为大家都奔着好的方向发展,就是都干得挺猛的,晚上回去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因为你不干就觉得自己在倒退那种。”(D-25)长时间的投入并不代表高效率的产出。博士生若没有自己的规划,便会被“假装忙碌”的焦虑传染,无形中消磨了自身的学术活力。“我现在就很想远离那些给我传递焦虑的人,然后自己该干嘛干嘛。”(D-10

2.导师支持整体性乏力

博士生导师大都具有丰厚的学术成果积累和广泛的学术合作网络,堪称学术权威的“代言人”。布迪厄指出:“科学场域应是这样的一个领域,研究者置身其中,保持自立,在彼此发生异议时,应该抛开一切不合科学的手段首先就要避免以学术权威压人的行径。”[31] 而部分导师会严格控制研究课题,博士生没有丝毫的自主权。“有的时候做着做着就说这个停一停,先别做了,做个别的。”(D-25)即便研究有一定的创新性与可行性,导师还是会一票否决,博士生只能按照导师的想法开展研究。“就是他喜欢的一定要照做,他不想让你做的你就做不了。”(D-08)部分导师虽然研究阅历丰富,但提出的想法于博士生而言要求过高。“导师安排的课题我感觉不是一个博士生在三四年的周期内能够完成的。”(D-06

部分导师的指导风格有失偏颇。批评打压式的指导风格会扼杀博士生的活力。“如果他整天骂你,说你这不行那不行,还硬要让你干的时候,活力就被扼杀了。”(D-11)有的导师还会采取杀鸡儆猴的策略来对麾下学生产生威慑,但却忽略了被抓做典型的博士生的心理状态。“我特别害怕开组会,每次组会老师都会通过批评我来鞭策大家,我要再调整一周才能从那个情绪里走出来。”(D-21

部分导师的指导方式不太恰当。一是没有给予切实有用的指导,会使博士生感到迷茫。“看完我的论文就说感觉不太行,但又不说为什么不行,哪里不行。”(D-09)二是在指导过程中对博士生的切身利益缺乏关心。“他不在乎你能不能毕业,能不能找到好工作,他只在乎有没有完成交代给你的任务。”(D-08)导师需要在任务布置、事项处理和维护博士生利益方面寻找平衡点,否则导生间会产生冲突与隔阂,不利于激发博士生的学术活力。

3.同辈支持功能性缺位

同辈是除导师外与博士生联系最为紧密的群体。博士生在学术方面互帮互助,一是有利于实验的顺利开展。“我们做大型实验可能要七八个人一起合力去弄,我的师弟都很支持我。”(D-07)二是有助于博士生坚定信心,攻克科研难关。“做实验的过程中失败是接连而至的,如果有人能帮你就会信心大增。”(D-13)此外,相互间的交流讨论有利于灵感的突现和问题的解决。“讨论完后方向会更明确,比自己一个人闷头想的有帮助。”(D-21)然而,合作过程中也要预先规划,否则会引起成果归属问题,反而打压了博士生的学术活力。受访者D-04谈道:“合作双方先毕业的人会拿走大部分的成果,导致后毕业的那个人可能就因为课题和毕业压力陷入困境。”

梳理访谈内容发现,理工类博士生“传帮带”的互助形式比较普遍,但并不是所有的理工农医类博士生都有人传帮带。“之前毕业的人走得特别干脆,就感觉一个人单打独斗一样。这个不可能有人来带你走的,我感觉读博就是这样的,只能自己走”。(D-16)人文社科博士生同辈间“弱连接”状态则更为显著,同辈支持功能性缺位。一是同辈间交流比较匮乏。“说实话是没啥太多交集,我们一般是线上开会,所以大家非必要不见面。”(D-23)受访者D-28也谈及:“我们师门大家都不怎么熟,私下也没啥交集。”二是人文社科类博士生大都缺乏合作意识,孤军奋战的占大多数。“不知道他在做啥,他也不知道你在做啥,大家各搞各的”(D-02)。这在一定程度上与人文社科类博士生的课题相对独立有关,博士生大都自己闷头苦干、独自前行。“学习上非常的孤独,别人没有做这个研究,只有你做了,就很难去跟别人沟通。”(D-19

4.高校支持结构性失衡

个体镶嵌于组织之中,组织需要提供适配的资源来满足个体的发展需求,以此促进个体与组织的共同发展[32]。高校是培养博士生的关键性支持主体,提高生活补助、加强学术交流、增强制度的弹性化设置以及给予人文关怀是博士生的共同心声,而高校支持的结构性缺失会消磨博士生的活力[33]。博士生在本该独当一面的年纪,却因生活补助不足而囊中羞涩,面临着和父母伸手要钱的道德负罪感。“找父母要钱,有点自尊心的,心里都是过意不去的。”(D-05)学术交流活动可以开拓博士生的思维,但目前的学术交流活动还不能满足博士生的学习需求。“我们很封闭,就是在电脑上看别人的文章。”(D-20)与博士生相关的培养制度也存在不足。受访者D-19所在高校,博士学位论文盲评要送五个外审专家,且只能有一个“合格”,否则就得延期。“如果说专家对这领域不是很熟悉,随手打个不好的结果,就会导致论文不通过。这种情况下设置只有一个‘合格’是对学生极不负责的态度。”(D-19)在制度变动方面,学校缺乏反馈渠道,博士生只能被动接受。“对毕业要求的修改我们只能接受,因为它是自上而下的。”(D-27)求学生涯中博士生会面临重重压力,适当的人文关怀会让其倍感温暖,不至于让情绪内耗影响学术活力。“有时觉得自己是个工具,会有机械感和疲惫感,有人文关怀的话状态会好一点。”(D-06

对于理、工、农、医科博士生而言,科研平台是影响学术活力最关键的因素。科研设施的维修、管理及仪器使用费昂贵等问题会对博士生的科研进展产生影响。“设备坏了,学院可能没有钱或者不愿意出钱来修,有些仪器我们没有操作权限,仪器管理员也找不到,会影响实验进度。”(D-04)“科研平台的仪器使用费很贵,大家做起实验来有点畏手畏脚。”(D-17)对于人文社科博士生来说,没有稳定的工位与丰富的学术资源,极大磨灭了其活力。“没有工位,只能在图书馆打游击,特别没有安定感。”(D-23)“学校很多数据库都看不着,你搜资料得弯弯绕绕的,挺浪费时间。”(D-10

五、总结与建议

为了激发博士生的学术活力,博士生需要发挥主观能动性进行自我调适,如采取主动探索、纾解压力、专注自身发展等方式,积极适应并融入学术环境之中,从学术“异乡人”向“局内人”转变。导师要积极发挥引路人作用,通过弱化个体权威加强对博士生的自主支持,严慈并济给予博士生适宜的肯定与鼓励,合作共赢优化导生关系来加大科研支持力度,进而从学术“控制者”向学术“支持者”转变。同辈间应形成良好的教育生态,以联系紧密的学术共同体为依托,加大相互支持与交流协作力度,从学术“独行者”向“互助者”转变,共同应对学术道路上的困难与挑战。高校则不能局限于按部就班的行政管理,要从学术“管理者”变为“服务者”,以博士生的需求为出发点,为博士生提供充足的经济资助、完善的科研平台与良好的学术环境,还应加强人文关怀来缓解博士生的压力。只有在多方角色的转变与重构过程之中,培植学术支持土壤,博士生的学术活力才能被激发,未来的象牙塔才可能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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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学位与研究生教育》2026年第2期)

 

 

 


[1]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2019年度)重大项目“以教育发展促进收入代际流动性的机制与政策研究”(编号:19ZDA0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