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性选才：融合学科范式下研究生招生录取新机制

朱俊华  马近远  吴景深  黄淼俊

摘要：融合学科育人范式要求吸纳具备跨学科融通、综合创新和系统思维等知识、能力、素养三位一体的潜在人才，亟待创新招生录取机制。在适应性选才的理念指导下，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探索了融合学科范式下研究生招生录取新机制：建立了优势互补的三类招录通道，从不同背景的学生中筛选出潜在的创新领军人才；创新了各招录通道的内部环节，在各环节针对性地建构了多维评估标准，旨在考察学生的融合学科创新思维和可迁移能力；制定了兼顾公平性和有效性的招生录取制度，保障融合学科适应性选才的同时也破解了传统招生录取机制的困境。在学科规训下，融合学科招生录取须建立全新的标准和前瞻性机制，实现从人才选配到培养的范式创新。

关键词：融合学科；招生录取机制；适应性选才；研究生教育

作者简介：朱俊华，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教育科学学院助理教授，广州 511466；马近远，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教育创新与实践研究所常务副所长，教育科学学院副院长，副教授，广州 511466；吴景深，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副校长，教授，广州 511466；黄淼俊，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未来技术学院副教授，红鸟硕士基地副主任，广州 511466。

随着我国高等教育步入内涵式发展新阶段，日益多元的创新人才培养模式面临首要挑战，即“学生如何选择符合个性需求的高校和专业”与“高校如何选拔契合自身办学特色的生源”^[1]。这一双向适配的困境进一步凸显了招生机制改革的紧迫性。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构建了以“枢纽–学域”为核心的融合学科学术组织架构，积极探索融合学科育人方法，旨在培育能自如应对未来不确定性挑战的复合型创新创业领军人才（以下简称“创新领军人才”）。学校创办了融合学科全项目式学术型红鸟[1]硕士项目（以下简称“红鸟硕士项目”），首要任务即是筛选出契合融合学科育人目标和理念的潜在人才，为研究生招生录取机制改革提供借鉴。

一、融合学科育人范式变革对招生录取机制的新需求

（一）传统模式的适配性困境：公平与有效的双重挑战

我国硕士研究生招生采用的全国统一考试和推荐免试制在实践中面临公平性与有效性挑战^[2]。从公平性来看，推荐免试制扩大了高校和导师自主权，但选拔标准的不透明可能导致权力私化，增加交易成本，造成选拔过程中的不平等^[3]。学术精英主义观念也导致对学生毕业院校背景的隐性偏见^[4]。此外，市场干扰也加剧了不平等，学生可能通过伪造经历或聘请中介美化申请材料获取不正当优势^[5]。从有效性来看，统一考试的固定形式可能筛掉一些在特定领域能力突出的学生，政治、英语等通用科目考试可能影响学生综合发挥，而短时间的复试难以全面发掘创新人才^[6]。而推荐免试制更注重现有学术成绩，较少考察学生的创新潜力。上述模式易陷入趋同性思维和学科范式路径依赖，以既定学科范式为基准，选拔“旧范式信徒”^[7]，难以甄别具备创新意识和综合素养的未来领军人才。因此，探索公平又有效的新型招生机制十分迫切。

（二）红鸟硕士项目对招生录取的特殊需求

红鸟硕士项目不仅强调知识的获取与应用，还注重培养学生胜任未来工作的关键能力，聚焦于学生推动社会进步和实现终身发展的价值观与品格塑造^[8]。该项目对招生录取机制提出了三方面需求：①融合学科培养模式需要多元多维考评。红鸟硕士项目吸纳不同学科背景的学生，入学前六个月不分专业和学术导师。这就要求建立兼容不同学科的多维评价招生机制，甄别不同学科背景学生的跨学科潜力。②项目驱动培养模式强调能力导向。红鸟硕士项目以多学科融合的团队合作科研项目为育人载体，招生机制需综合评估学生的团队协作、实践能力等可迁移能力，为项目驱动人才培养模式筛选匹配的人才。③个性化多元发展方向需匹配多途径招生录取。除升学与就业外，项目还搭建了“创业桥”计划，学生可从知识创新迈向技术创业。个性化的发展路径要求建立多元互补的招生路径，为具有创业潜力、跨领域兴趣或非传统学术路径的学生提供机会。

二、红鸟硕士项目招生录取机制的实践与探索

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已开展30余轮研究生招生选拔工作，录取了近千名学生。学校不断迭代招生机制，形成了以“申请审核制”“推荐审核制”和“红鸟挑战营”为核心的三类优势互补的招生途径（见图1）。

（一）兼顾公平性与有效性的多途径招生机制

以公平性和有效性为核心追求，红鸟硕士项目的三类招生途径（见表1）通过以下三项创新突破传统招录模式的局限：①从固定标准到动态适配，针对不同学科背景的申请者，灵活调整评价指标，打破传统以学术成绩为主的选拔惯性，确保公平性与多元化适配^[4]。②从单一标准到多维评估，结合学术背景、团队协作、创新思维和创业潜力等多维度评估，突破单一学术表现评审模式，全面识别潜在创新人才。③从程序封闭到全社会公开，所有评审程序、标准提前公开，避免中介干预和权力寻租，保障融合学科选才的透明与公正。

图1  红鸟硕士项目的招生录取流程

表1  红鸟硕士项目的三类招生途径

同时，除了坚持程序透明、循证决策和科学工具之外以提高决策信度，项目从以下三方面降低主观因素对公平性的负面影响^[9]：一是集体评审减少偏好。评审小组由多学科学者组成，综合考量评分与推荐意见。二是以培训统一标准。对评审成员进行统一培训，确保采用复合标准评估申请者，避免单一成绩或成果导向^[10]。三是多轮滚动录取提升信度。复查未通过的申请人，减少因同批次竞争导致的人才流失，提升决策可靠性。

（二）申请审核制的创新与特点

申请审核制作为红鸟硕士项目的核心招生渠道，包括“材料审核—团队项目观察—个人面试”三个阶段的“招生漏斗”（recruiting funnel）^[11]，以多维证据评估学生的潜力：材料审核确保申请人的学术积累与学术学位硕士项目相匹配；团队项目观察可甄别学生在跨学科团队项目中的协作与创新能力；而个人面试进一步个性化考察学生的融合学科思维素养，包括语言表达、系统思维和进取精神等。多环节、多维度的选拔流程确保了招生过程的全面性与科学性。

1.融合学科的多维评估材料审核

在材料审核阶段，首先，项目强调兼顾多学科的多维差异评估。审核涵盖成绩（GPA）、数学能力、语言能力、专业核心课、毕业作品、实习、社会服务、社团、大赛、毕业院校这11项情况，依据学科特点，系统按理科、工科、文科等八大类赋予不同项目以不同权重。如，文科在语言能力的权重更高，理科则更注重数学能力。其次，客观评分需与评审提供的综合推荐等级相结合,委员会综合决定学生是否进入面试。再次，为规避市场干预，香港科技大学（广州）采取了以下措施：①降低材料写作指标权重：减少因外语水平差异导致的不公平，不再强制要求研究计划书和个人陈述，避免学生过度依赖中介的包装。②增加“复筛”与申诉机制：未获面试机会的申请人，可通过复筛程序重新评估材料，发掘被标准化指标遗漏的优秀学生。③确保选拔机制透明与公平：所有评分细则与评价标准完全公开，提升审核过程的公信力，杜绝权力寻租。

2.能力导向的团队情境面试

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创设了团队项目观察，通过情境任务全面考察学生的综合能力与素养。以2023年的“载具制作”任务为例，学生抽签组队后，需在半天内利用指定材料制作载具并汇报，两位评审专家“双盲”全程观察评估学生的现场表现^[12]。团队情境面试具有以下特点：①公开透明与思维激发。任务和评价标准绝对公开，“无标准答案”的任务设置鼓励学生探索多样化的解决方案。这一设计激发了学生的思维，引导其突破传统模式中的“标准答案思维”，向创新目标跃迁^[13-14]。②多样性与跨学科合作。团队任务主题确保不同学科背景的学生均能理解并参与，通过不同团队任务的跨学科合作解决问题。③软技能的综合观察。与检查项目完成度不同，团队观察强调评估学生的领导能力、团队协作能力、沟通表达能力、自我管理能力、规划执行能力和创造能力。评审专家在自然情境中综合考察申请人，包括破冰与团队融入表现，角色分配与协调技巧，任务拆解、实施与问题解决等强调合作共赢的面试表现，有效缓解了传统招录模式中学生间的“竞争异化”现象^[3]。④挑战性与趣味性结合。学生需在组间相互设计特殊挑战任务，同辈激发发散性思维、系统思维和创新能力^[14]；不确定的挑战任务也进一步考验了学生的抗压能力、应变能力和韧性。

3.考察创新思维的个人面试

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在研究生招录的个人面试环节实施了多项改革，聚焦创新思维与综合能力的全面评估：①创新思维的开放性展示。申请人需围绕“未来医疗健康技术、可持续生活或智能工业化”三个开放性主题之一进行个人演讲，展示其对未来趋势的理解、使命感和创新思维，体现社会责任感与全球视野。②融合学科思维的深度评估。评审团由不同学科教师组成，通过灵活创新的提问考察申请人的融合学科思维、逻辑分析和应变能力，评估其在复杂问题中的表现。③能力导向的多维度综合考察。个人面试聚焦申请人的可迁移能力，包括演讲视角、语言表达、叙事逻辑、知识广度、自信心、好奇心及心理素质。基于上述多轮考核数据，委员会集体决策最终确定录取结果。

（三）“红鸟挑战营”的补充招录通道

为打破传统学术精英主义招录模式中对学生院校和学术背景的过度关注^[4]，学界持续探讨在常规招录程序之外建立补充性选拔渠道^[15]。为此，香港科技大学（广州）通过夏令营形式开辟了“红鸟挑战营”，为院校背景一般但有丰富赛事和项目经历的学生提供机会。

1.具备大局观、历史观和使命感的创新主题

“红鸟挑战营”以无标准答案的挑战任务鼓励学生跳出框架，提出创新思路。前三年的主题分别为“假如回到2019（新冠疫情到来之前）”“识域无疆：拥抱前沿科技，共创美好未来”“思维跃迁：解锁新身份，追求新视角，洞见新机遇”。这些开放性主题引导学生从多维视角探索社会问题与技术机遇，激发创新思维和未来意识；同时，学生在团队合作中通过不同学科视角来审视变革性技术的潜在应用价值和伦理考量，激发社会责任感、家国情怀和创新内驱力。

2.“缩影式”融合学科项目学习体验

挑战营是融合学科项目式学习的“缩影”，学生需实地调研发现问题并提出解决方案。前期课程阶段引出设计思维与系统思维，引导学生以“人的需求”为中心，发现真实的社会问题。后期实践部分以团队项目为牵引，不同背景的学生自由组建团队、定义项目目标并分工，动手实践解决和应对现实世界的问题和挑战。通过团队项目展示和个人汇报，优秀营员可获得录取资格，有效筛选出与项目适配的潜在人才。

三、融合学科招生录取机制创新的反思与展望

香港科技大学（广州）的红鸟硕士项目通过创新招录模式，成功吸引了大量符合培养预期的学生。录取学生的GPA范围广泛（59%–100%），显示学业成绩不是决定性指标。在能力和综合素养上，“红鸟挑战营”选拔出了一批具备创新潜力与实践经验的学生，其中59%的学生获得国家级创新创业竞赛奖项，21%的学生拥有项目经验，8%的学生具有创业经历。目前，已有88位学生带着21个项目进入“创业桥”孵化，短短两年中，已成立了11家公司，经营范围广泛涵盖“具身智能”“元宇宙和虚拟现实”“新能源新材料”“机器人”和“低空经济”等多个前沿领域。这些公司致力于在“人工智能、微电子、可持续能源”等尖端技术领域取得突破，响应国家经济社会发展战略，解决人类可持续发展面临的痛点和挑战。如，来自红鸟硕士项目的“AI Agent”“柔性焊接应用机器人”“智能化配送”“元宇宙虚拟骑行”等创业项目，不仅可以为机器人、人工智能、低空经济等领域提供知识创新和应用经验，还可直接回应新质生产力的发展需求，为人类经济社会发展、生命健康和未来需求创造新的社会价值。香港科技大学（广州）的融合学科研究生招录机制已经初见成效，但机制创新的进程中仍需应对突破传统的多重挑战。

（一）融合学科招生录取机制的生成逻辑与难题

融合学科招录机制旨在突破传统的学科规训框架，满足融合学科多样化需求。长期以来，学科分类通过体系化、专业化、组织化和集约化的方式管理知识和培养人才，形成了以学科为中心的稳定组织边界和学术范式^[16]。这种规训使得知识具有规范性权力，要求学科人员成为规范的执行者、守护者和缔造者^[7]32。各学科通过趋同性标准明确各自的人才培养目标，为招生选拔提供了清晰的专业画像。然而，融合学科创新的颠覆性和不可预测性使得精准描绘创新领军人才画像面临挑战。学校难以快速形成人才招录新共识和可靠的指标体系。学科规训之下的评审专家易陷入传统学科范式思维惯性，落入师徒制的人才选拔窠臼；且专注于科研和学术的评审人缺乏对学生的产业项目创新及创业潜力的全面评估能力。突破这一难题的关键在于跳出单一学科桎梏，随着融合学科的创新文化逐步内化，以及项目培养的人才得到国家、社会和用人市场认可，创新领军人才的画像及其招录共识将日益清晰。

（二）综合能力评估与跨学科潜力发掘的创新机制建构

融合学科创新招录机制的核心使命是建构以跨学科与综合创新为导向的招录模式：①设立互补的多元化招录渠道，为具备多元背景、综合素养和创新潜力的生源提供广阔机会。②在多元化招录渠道的基础上，为不同环节设计多维评估标准。材料审核须注重兼顾不同学科背景学生的多元潜力；个人面试应跳出单一学科，考察学生的发散性思维、综合能力和创新精神。③在多个渠道和环节（如：团队项目观察和“红鸟挑战营”）强调真实的跨学科合作环境，以考察学生的团队协作能力、沟通技巧和创新思维。这些环节相互配合，可逐步将人才选拔从学术趋同性引向多样性与适应性。

（三）建立新标准克服“实力”与“潜力”的决策困境

长期以来，研究生招生录取的难点在于评估申请人的已有实力（如学业成绩、科研发表等硬指标），并预测其发展潜力^[17]。为克服以阶段性实力预测未来发展成效的不确定性，须以成长潜力为第一标准，基于项目政策制定者、执行负责人、各环节评审人、项目学生以及用人单位等不同的利益相关者的综合视角，逐步确定影响融合学科研究生培养的质量指标，以衡量学生的综合能力和素养。针对系列“软指标”的不可量化性，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正借助生成式人工智能提升招生决策的效率和一致性。随着这些实践经验的积累与机制的优化完善，这一创新选才模式将发挥更广泛的辐射效应，为未来教育模式变革提供实践经验和理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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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学位与研究生教育》202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