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教育的规训与个性

董云川  常楠静

摘要:制度化的教育离不开规训,而高层次的教育少不了个性。规训与个性构成了研究生培养过程中并存的两个相互对立、彼此矛盾,却又紧密相连、相辅相成的概念范畴。两者之间的科学匹配与张力调适正是全面改善与提升研究生教育质量的关键。高质量发展的研究生教育有赖于控制与自由的和谐并举。首先,要厘清规训的两面性,明辨个性的指向性;其次,要通过导师制度、课程体系、科学训练、学习评估等各环节的质量把关设定研究生教育的规矩与方圆;继而,要秉持严规而释性的原则,释放教育主体的创造天性,同时严守管理的规则底线;最终,通过他律,形成自律,实现自由,达成循规范而不逾矩、有才华而不“横溢”的研究生教育理想。

关键词:研究生教育;规训;个性;学生成长;教育创新

作者简介:董云川,云南大学高等教育研究院研究员,昆明 650000;常楠静,云南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昆明 650000

 

教育问题从来都与教育发展相伴而生、如影随形,位于学历教育系统顶端的研究生教育当然也不例外。在中国高等教育已然迈进普及化阶段的大背景下,研究生教育规模持续扩张,院校积极性同步高涨,招生形势无比喜人,社会需求相当旺盛。与此同时,兼具探究高深学术及培养高级人才双重职责的研究生教育,由于发展速度与品质提升之间的阶段性错位,尚未相携共长,因而人才培养方面问题迭出,质量隐患凸显,社会诟病增多,从整体上看,依然难以满足人民群众在新时期对高层次人才教育所寄予的厚望

研究生教育自有其发生与发展的规律,遵循规律办学,则有助于培养出规格相应且名实相副的高级专门人才,在教书育人的同时能够有力促进科学的进步和社会的发展。现代高等教育历经千年变化,研究生教育经过约一个半世纪的演进改良,已经在培养目标、培养过程、培养内容、培养方法甚至是培养模式方面探索出了一套相对成型的经验系统。虽无定论,但大体统一,不同国家各有不同,但整体上具有共识,并在全球化的语境中开展了一系列的交流与合作。时至今日,无论是硕士生教育还是博士生教育,无论是学术学位研究生教育,还是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各国教育制度之间有认同、有差异、有交叉、有分流,但在整体的培养框架和教育模式上已然形成了一致的发展格局。从今往后,随着社会的发展变化,教育的内容和教育的手段仍将处于持续的变化和演进之中。

既有培养规范,就少不了对教育对象的规训,而有效的教育,又必须遵循因材施教的个性化原则。研究生教育更强调学生创造性的学习和创新性的科学训练,这一切都与学生的个性以及孕育个性的教育密切相关。二者因之而构成了一对需要辨解的概念,绝非简单对立的教育范畴。从学理上说,规训的反面是不规训,而个性的对面是共性。规训的结果是循规蹈矩,其极端则是盲从盲信;当然,也有的人中规中矩但依然秉持个性。个性的积极表征是特立独行,其消极后果则是离群索居;当然,也有的人具有共性特征但依然叛逆。

研究生教育有规格但显然不应以整齐划一作为培养的旨归。定位于高层次,聚焦于“高质量发展”,更应该着眼于建设具有独特学术个性和独立思想的专门人才生成系统,而孕育这样的人才则需要大学营造出与之相适应的制度环境。学校教育的对象是活生生的人,不论处于哪个培养阶段,终极目标都是“育人”而非“制器”。研究生教育的对象和目标的特殊性决定了培养方式、制度规定和方法手段的多元性和灵活性,决定了在人才培养过程中既要秉持个性,又离不开规训训练;既需要规范约束,又离不开自由思想。

规训与个性构成了当前研究生培养过程中并存着的两个相互对立、彼此矛盾却又紧密相连、相辅相成的概念范畴。两者看似截然相反甚至水火不容,却又实实在在地共存于教育全过程之中。本文将对此展开初步的探讨。

、规训的两面以及个性的指向

制度化的教育显然离不开规训,而高层次的教育一定少不了个性。

1.规训及其两面性

制度化的流程、环节、规格、标准是教育质量的基本保障。有学者认为:“现代学校是典型的规训机构,具有规训机制的所有特征,其内部的各类事件无不受到规训权力的支配。”[1] 规训渗透在研究生培养的方方面面,不论是培养形式,还是课堂教学、专业训练,乃至校规校纪,无一不透露出规训的色彩和痕迹。当研究生规模增长太快而引发一系列对教育规则底线的改写行为之后,教育质量必然受到威胁

“规训(discipline)”一词简单理解就是规范化训练,其中蕴含着纪律、规范、训诫、教育、规则等含义。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在《规训与惩罚》中充分运用了这一概念。他利用discipline一词在英文中的多词性和多义性,赋予了其“规范化”和“驯顺性”的新解释,认为规训的核心在于“控制”和“驯服”。学校教育向来具有强制的特征,福柯认为现代学校是一种规训机构,学校通过组织安排教育活动来规训人的行为和精神。规训对个体进行“操纵”,使人的多样性变得“规制化”和“秩序化”。学界对“规训”通常存在两种不同的看法,即肯定的规训观和否定的规训观。事实上,“规训”一词就词性来说本属中性,本身并没有正负面的偏向。而规训一旦融入教育过程并与价值选择结合在一起之后,自然连带出不同的趋向性。

康德是持肯定的规训观的代表人物,他在《论教育学》一书中系统阐述了教育规训,并将规训理解为从“动物性”转向“人性”的过程,反而认为规训才是自由的前提。这一假设的前提是认为人性复杂且矛盾,兼具“性善”与“性恶”的特点,而教育就是要借助规训让人从恶转善,使人们在遵循一定规范和准则的基础上通过理性做出选择,实现规训和自由的统一。基于这种规训观,惩罚就是一种积极的教育手段,惩罚能够使人从他律到自律,继而迈向自由[2]33

否定的规训观以福柯为主要代表,持这一观点的学者大都认为规训是负面的,容易背离教育的初衷。规训使人失去自由精神和自主追求,是自由的对立面。规训甚至被解读为一种“恶”,因为其中隐含了三种未经证明的假设:①假设个体是具备良好自控能力和理性能力的人;②假设教育规训的出发点是恶的;③假设教化和规训之间是对立的[3]。就第一点来看,研究生心智相对成熟,自主能力和判断能力显然强于基础教育学段的学生,但专门化的学术规范和研究能力尚待训练。就第二点而言,研究生教育指向培养服务于社会的高层次专门人才,立意显然不是恶的。至于第三点,规训本身就蕴含有教化的色彩,教化是规训的表现形式,二者相辅相成,并非完全对立

其实,不论正面抑或负面的倾向,规训在教育中是客观存在的,无法回避也不能消除。学校教育需要考量的是权衡利弊,扬长而避短。

2.个性及其指向性

教与学双方兼具鲜明的个性是高层次教育所追求的品质特征,更是研究生教育创新的前提。不弃旧,何以出新?不质疑,何以挑战?不批判,何以重建?不否定,何以扬弃?研究生教育如果远离“独树一帜”“特立独行”等个性品质,“高质量发展”必然是水中月、镜中花。

“个性”一词在教育学、心理学、哲学、美学等不同的学科领域有着不同的含义,原属于人本主义的范畴。个性既包含个体独特的心理特征,又包含个人的整体精神面貌。本文所指既是基于哲学意义下与共性相对之个性,又是基于心理学意义下的能力、才能、志趣等特征个性,更是基于教育学意义下的学生发展,刚毅坚卓、创新求变的性格特质。

1)个性意味着差异性。因人而异、因材施教在研究生教育层面上更应该成为前置准则,在具体的教育中体现为对个体差异性和独特性的尊重,甚至是努力维护并促进学生个体之鲜明的个性特质。忽视教育者个性,忽视受教育者差异,忽视学科的不同历史和文化背景,东施效颦、刻舟求剑、统一教法、模式固化、千校一策、千人一面,势必严重背离教育个性化原则。

2)个性的前提是自由。洛克认为,自由是人生而具有的权利。马克思指出,新的社会形态特征是“建立在个人全面发展和他们共同的社会生产能力成为他们的社会财富这一基础上的自由个性”[4]。而康德则认为理想的人是“能独立运用自己理性做出判断并能独立承担责任的自由行动者”[5]24。也有学者认为,马克思关于人的全面发展的学说其实质是个性发展[6]。在马克思的自由观和关于人的发展理论中,“自由个性”这一概念被用以表示人发展的最高境界和理想状态,它具有三个基本特征:自主性、创造性和独特性。

3)个性直接关联着创造性。研究生是思维活跃、才智初现的特殊知识群体,研究生研习的过程正是创造力孕育的过程,不论是基础研究还是应用研究,创新是高层次研究性学习的生命源泉。有个性不一定有创造性,但没有个性肯定难有创造性。创新是知识价值的核心体现,创造性是人才培养的一大特点,人的创造性严重依赖于鲜明的个性。与初等教育阶段相对“整齐划一”的原则不同,研究生教育更需要彰显个性、卓尔不群。爱因斯坦曾说:“任何一种伟大高尚的事物,无论是作品还是科学成就,都来源于独立的个性。”

毫无疑问,个性发展与自由探索紧密相连,共同指向教育创新。研究生培养过程中,学习自由、思考自由、研究自由、表达自由等都是教育自由的具体体现,同时是不可或缺的基本训练。教育自由为学生提供精神成长的空间,使他们能够最大程度地进行自我创造。深刻思想只有在自由个性下才能产生,创造的花朵唯有自由的土壤才能孕育。不论是“自由个性”,还是“人的全面发展”,都紧密围绕着“个性自由”这一基点展开。康德曾提出“教育是一门艺术”,这种艺术的旨归正是人的健康发展及其相应的个性自由

、研究生教育的规矩与方圆

研究生教育的最大特点在于“研究”,除开极少数天才,大多数研究生综合能力的获得必须依靠严格规范的科学训练和严密的教育质量要素控制。

1.导师制度

导师水平、导师风格以及导生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研究生未来的发展取向。

在研究生培养过程中少不了严格的学术规范训练,而导师是这种专门化训练的首要影响和控制因素。导师制是目前通行的培养方式,这种制度肇始于西方,在经历了不断改革后形成了种类多样的形式,有专职导师制、联合导师制、社会导师制等。导师制以个别指导为特征,以提高思辨能力、诱发创新思维,带领学生探究新知,培养学生的科研能力为主要目的。早期将导师制引入中国的费巩先生曾指出中国大学教育的三大弊端:教法呆板、师生疏远、重技术传授轻人格陶冶[7]。毋庸置疑,这种现象至今依然普遍存在于研究生培养过程中。我国高校大多实行的是单一导师制,少量采取联合导师制或导师组集体指导制度。无论如何,导师制仍旧是当前研究生教育中最重要、最基本的培养形式。真正的矛盾在于,我国研究生教育起步较晚,原本的基础和导师资源有限,加之近年来研究生数量扩张太快,致使生师比严重失衡,额外还有大学对导师职责任务的多头安排和业绩考核,所以极大地分散了导师的注意力并影响到导师制的运行效果。现实状况是,导师的权利与职责在文本上是明晰的,但在实际操作中却是模糊而不确定的,因而在从招生直至毕业的整个研究生培养过程中,形成了千差万别的导生关系,这种关系既可以成为研究生未来成长的指南针,也可能成为研究生发展选择的灭火剂

2.课程体系

课程设计、经典阅读与研讨博弈在根本上决定了研究生未来的发展潜力。

课程教学是任何一种学历教育的基本形态,不同层次的教育首先体现为不同层次的课程设计。研究生阶段的课堂不同于本科生,形式可以多样但内涵却不容忽视。课程规训必须基于经典实验或经典阅读铺陈开来。学生若不接触经典、不研读经典、不站在前人或巨人的肩膀上开启新的学习旅程,只是闭门造车、依样画葫芦,根本谈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研究生教育。今天教育的前沿成就无不奠基于前人的独创性研究,而未来的科学或思想高地无疑必须由接受了研究生教育的新生代去攻克。无论是理工科的科学实验、社会科学的田野实践还是人文学科的仰望星空,均必须在全球化语境中去甄别、去汲取,要居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高度方能够开启健康的学术研究旅程

现行的研究生培养模式在形式上似乎很重视课程(但许多课程被研究生戏称为“大五”“大六”课程,无论是内涵还是教法均与本科无异),在学术训练方面却十分薄弱(许多学生戏称自己无非“老板”项目的“打工仔”,普遍缺乏探究性学习)。课程框架以公共学位课、基础理论课和专业课为主,以专业选修课为辅,并以传统的课堂讲授为主要形式。课程内容固化、形式单一、因人设课、随意调整,专业化训练和研究性探索严重不足,通识课不通识、前沿性课程较少、专业发展性不强、国际交流不足,培养文案及课程设计看似“规矩”其实缺乏“研究性”,更缺少“选择性”。研究生课堂内外,师生互动少之又少,许多导师都是“宏观”指导,课堂成为无趣的“车间”,培养过程成为“流水线”,研究生成为批发的“产品”。长此以往,研究生教育就难免沦为新一轮次的“搅拌机”,只会生产出一批批灵性缺乏、意识淡漠的“产品”或“工具”。

3.科学训练

学术范式、学科实践与学术写作决定了研究生未来的发展空间。

古人云: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厚积才能薄发。在当下的研究生教育情境中,“答辩会”不答辩、“研讨会”不研讨的情况十分普遍,原创科学的探究动机被应景的课题指南分解消融,理应投身于探究性学习的研究生们慌乱于导师项目或课题的结项任务之中,理应开放的学科实践活动被规制在学校的功利化视野中,探究研习的原动机及其主导性消弭,学术商榷、论点争鸣与理性批判大面积消失。

写作训练是研究生阶段的必修课,教师要传授研究生特定的写作知识、规范和技巧,还要在此过程中培养研究生的学术思维和创造性思考的能力。这理应成为一个严密的、全方位的训练体系。论文质量是研究生质量的最直接体现,论文写作过程少不了两个基础环节:一是掌握专业化的学术阅读的基本要求与技能;一是学位论文写作的规训[8]。经典阅读加上写作规训,两者相辅相成。研习经典有助于谋篇布局,形成分析逻辑,而持续的写作训练才能促使研究生学以致用。

学位论文有“范式”,写作是一个有章可循、有“法”可依的“机械”体系,自有严格的学术规范。学者彭玉生概括为八点:问题、理论(文献)、假设、数据、测量、方法、发现和结论[9],鄢显俊在此基础上提出了“论文写作‘洋八股’规范”。以此为鉴,研究生学术写作要力求做到概念清晰、论述严谨、论据充分、数据真实、结构合理、逻辑严谨。

台湾大学的经验兼顾了课程和写作,体现出多维和分层的特点,“多维”的横向表现是课程的跨学科性和知识的互补性,并涵盖学术写作类型的不同体裁,例如文献综述、实验报告、期刊论文、学位论文等,“分层”的纵向体现是不同的课程之间存在由易到难的层次区分,具体到课程授课上,教师的教学设计也依照循序渐进的教育规律,在实际教学中让研究生体验到自身的学术能力不断增强,感受到不同阶段的学习特点[10]

4.学习评估

课程考核、过程评价与学业惩戒奠定了研究生未来的发展基础。

教育规训在学校的运行机制包括制定规范、遵守规范、评估和惩罚[11],即便是处于高学段的研究生教育,规训几乎也以同样的机理运行其中。培养有规章、质量有标准、行为有规范、论文有要求,在此基础上,不同高校不同学科还需要结合自身特点制定出符合研究生个性发展的制度政策。

课程考核的合理方法以及学籍记录的真实程度构成了研究生学习成长评价的基本内容。高质量的研究生教育发展首先取决于严格而科学的过程筛选机制。其中就包含必要的学业惩戒以及不得已的学籍处罚,这些机制及其相关的手段无不具有行为矫正和纠偏的作用。学校针对不规范行为制定相应的规章制度,并将研究生纳入这个惩戒系统之中,目的是为了学生养成良好的习惯从而以积极健康的形象走向社会。在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部于2020年发布的《关于进一步严格规范学位与研究生教育质量管理的若干意见》中,就明确了对学术不端行为的处理办法。惩罚并非目的,但学校规训离不开惩罚,这也是高校科学管理的必然需要。

真实的冲突在于:教育主管部门一方面要求学校严把质量关,另一方面又要求提高毕业率;而学校一方面要求加强教育过程的质量控制,另一方面又要求考虑研究生的特殊情况,维稳当先。多方诉求何以在有限的培养时空中得以兼顾并有效化解?这本身就是值得权衡取舍或深刻反省的两难问题。

、研究生教育必须严规而释性

无疑,规训与个性之间存在着相携共生的可能性。

现代教育是规训与个性的结合,也是控制与自由的集中体现,在这种双重性中,两者的对抗和矛盾几乎永远都存在着,但它们既非完全孤立,也非彼此对立,关键在于如何看待并协调二者的关系使之更好地服务于人才培养。正如康德在《论教育学》一书中提到“教育中最大的问题之一是,人们怎样才能把服从于法则的强制和运用自由的能力结合起来…离开了教育的人就不知道如何运用其自由”[12]13。马克思指出:“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的本质是矛盾统一体,包含了个别和一般、生物性和社会性、理想和现实、自由和强制、肯定和否定等丰富内涵。

“强制”与“自由”,“规训”与“个性”之间天然地充满着矛盾和张力,而二者间的冲突在研究生教育情境之中,会愈发显著而复杂。学者陈平原认为,成功的研究生教育应当是让出类拔萃的学生与严格的学术训练相辅相成,在得体的训练之下鼓励学生自由发展,可以有“才华”,但不能“横溢”,更不能“旁逸斜出”至学术规则之外。研究生思维活跃、富有才华的特点为个性化教育锦上添花,但是这些特点需要收放自如,只能在规则的“天花板”之下自由活动,否则,思维越活跃、才华越突出,也就越容易产生学术规范失守的问题。

反观现行的研究生教育,培养质量底线失守,个性风采无力彰显,高质量表现平平,高品质创新不足。当强化规训与释放个性的双重诉求耦合于研究生培养过程之中,单方面缺位或者彼此错位的情形在所难免,以至在制度规训应当威严的地方形同虚设,而在个性教育应当张扬的时刻成为约束。面对“高质量发展”的要求,当下的基本判断是两极俱缺,需要同时加强,固执一方均无法圆满。规训求同,个性求异,求同依然可以存异,两者之间的科学匹配与张力调适正是全面改善与提升研究生教育质量的关键

无规矩不成方圆,缺个性无缘创新。研究生教育需要明辨笃行,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1.上不克己,下不逾矩教育主体要释放天性,自律自重

从主体视角看,在研究生教育冲突中成长的师生需要自知自立,不断加强自我教育,努力实现自由生长,做到“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

如果说外界的规则和规范教育是“他律”,那么个体的自我规约和内省就是“自律”。“从康德到黑格尔的德国古典哲学都是把真正的自由归于自律。”[13]自制是自我管理的重要途径,高层次的教育绝不能简单地让学生盲目服从于强制的权威或规范手册,而是要促进人的发展,让学生能够自觉主动地遵守,同时在实践中提升自我教育的能力。从“他律”到“自律”,是由外到内,将外部规则理解、吸收、认同转变为内在品行的主动强化。

规训与个性既对立又统一,永恒存在于高等教育体系之中,贯穿研究生培养的每一个阶段,研究生通过规训形成“他律”,进而在“他律”的基础上内化为“自律”[2]29,并学会在学术规范和准则之下通过自由意志做出个性化的判断和选择。自律是规训内化于心的自我约束和控制,是对规范高度自觉的一种状态,研究生教育尤需如此。应当引导研究生主动自觉地学习、认同、掌握学术研究规范,从自发转变为自觉,最终实现真正的自由。如若离开了自律,任何规范和规则都形同虚设,也难以转化、内化为研究生的内在品质;缺少自律,亦不可能形成良性的学术和成长氛围。

研究生教育的主体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研究生的学习主要在导师的引领下开展,个性塑造与创新能力的发展不能听任自发,需要通过教育的艺术,促使教与学双方适应规则,超越规范,继而迈向自由。正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学会生存》里提到的,教育要培养的是“非顺从、非保守”的人。研究生教育的意义正当如此,不能划定牢笼、限制自由、钳制个性,需要师生携手并进,既不突破规则的底线,又不被规则的框架所束缚,在二者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继而透过规则,发掘自由意志,做出有价值的个体判断和选择。

在研究学问、探寻真理的过程中,释放天性的教育亦不可无所顾忌、随心所欲,而要探寻一种“以约束为前提的自由”。自由与创新是高层次教育内隐的目的指向。既遵守规范又不能对其顶礼膜拜,因为遵守的价值在于“规范之外而非规范之中”[14]。自由生长是教育永恒的价值追求,个性自主发展才是自由的根本目的。导师通过合理且科学的规范训练打磨研究生,以此为研究生的未来发展奠定基础。正如黑格尔所说,“自由经教化而来”[15],而教化的终极目的正是自由。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提到“人是生而自由的”,研究生教育的一切规则和规范均需回归于此。多元的思想、端正的品行、丰富的情感唯有在自由的土壤里才能够生根发芽。

研究生的成长绝不局限于掌握既有知识,更多的是学会创造新的知识。研究性学习如要成为建立在广泛认知基础上的创造性表达,则不仅需要严谨周密的训练,更需要自由和开放的氛围。杨振宁曾经讲过:“西南联大教会了我严谨,西方教会我创新。”可见要想成就一个优秀的研究生,严谨的求学态度和创新精神两者必不可少。规范在先、超越在后。《关于进一步严格规范学位与研究生教育质量管理的若干意见》中提到,导师是研究生培养的第一责任人,不仅要传授知识、启发智慧,还要承担起对研究生学术规范和品质养成的责任。“我们可以致力于制定一个更合目的的教育规划,并把一种安排传给我们的后代,使他们能够逐步地将其实现。以报春花为例,人们在野生环境下采摘时只能得到一种颜色的花;相反,如果使用播种栽培的方式,就能得到完全不同的各色花朵。自然将胚胎赋予了它们,而要使其从中发展出来,关键的是相应的播种与培植。对人来说也是这样。”[12]6

遵循规律,激发自律,使自律成为自觉,从自觉走向自由,师生可以共勉。

2.上不封顶,下不漏气教育组织要构建开放系统,严守质量底线

从客体的角度观照,通过把持教育底线,严守教化规则以及设定开放的发展空间,两全其美的研究生教育无疑是可以企及的。

规范、规则、规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合规”一词通常和身体规训、学科规训,甚至是精神层面的约束联系在一起,它与强制、规范、规则等词汇密切相关却不能简单地画上等号。学校规范是教育者为受教育者设置的一种强制,但这种规范必须要能保护人的价值,否则就违背了设置规范的意义。“正如不存在没有规训的社会,也不存在没有规训的教育,消除规训的同时也消除了教育的合理性,福柯用一种自我纠偏的方式告诉后人,那种一味坚持解构规训、彻底否定规训的观点可能最终会陷入死胡同。”[2]32

古训强调,成功始于“规矩与方圆”。规训在中国传统师道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同时还承担着传承经典、育人树人的责任。康德曾说“人是唯一必须受教育的被造物。我们所理解的教育,指的是保育、规训以及连同塑造在内的教导”,合理、适当的规训能够防止人们放任自流,“人只有通过教育才能成为人”[12]10。研究生教育显然如是。从硕士生到博士生,知识获得和能力提升应当是一个由浅入深、由通到专、由专到博、循序渐进的过程,这一过程同时是研究生走马观花、登堂入室、循规蹈矩直至超越创新的成长过程。

当前,由于教育规模的激增,研究生教育环节中的他律机制明显弱化。从课程教学,到师生关系到学术训练,再到开题、预答辩和正式答辩,各个环节不同程度地“通融”“注水”放行,培养质量堪忧!循规蹈矩当然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出路,但适应规则,遵循法则却是质量建设的前提。加强研究生教育的质量管理无非是为了让研究生养成符合研究生标识的言行习惯,管理规制仍旧应当以启发教育主体的内在自觉性为鹄的。

真正的自由以约束为前提,规范的存在正是为了保护人的自由。这就要求规范本身要适应学生成长、教育规律和社会发展。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部于20209月发布的《关于进一步严格规范学位与研究生教育质量管理的若干意见》中一共提到“规范”26次,其中8次强调了“学术规范”。就当前的研究生教育质量现实而言,规则、规制、规范至关重要。与此同时,如何构建开放的政策与灵活的机制才更有利于促进研究生的自由生长成为新的命题。良好的制度设计无疑可以成为教育生长的强心剂。康德对此分析道:“自由的人是独立地运用自己理性做出决定并为之负责的人;这种理想的人格特征只有通过教育,也即带有强制性的教育行动才得以发展。”[5]29

研究生教育处于学历教育的最高学段,直接为受教育者未来的学术研究和高层次执业奠基。因此在思维方式、应对能力和学术规范方面绝对少不了专门化的引导、约束和强制。仅以学术写作为例,相应的规范要求就包含对基础概念的把握和运用、对问题的提出和解释、对研究方法和工具的选择和使用、对文章的逻辑架构设计、对整体的谋篇布局以及细节方面的遣词造句等等,每一个环节都考验着研究生的学术功底、规范和质量。“写作八股”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也会束缚研究生的表达自由,但它却是保障学术品质的基准方式。良好的基础往往是腾飞的关键。有学者认为,研究生教育中的“知识逻辑、学科逻辑、社会逻辑和创造逻辑”是四个具有延续性并形成互相嵌套的网络体系,对于个体而言,通常会经历模仿、改造和创新三个阶段[16],这三个阶段的变化很好地体现了研究生教育适应规范、摆脱羁绊,最后实现个性腾飞的发展过程。

总之,规训与个性在逻辑上并非简单对立,而是辩证统一的。尽管积极的规训和自由生长之间具有内在一致性,但在教育中将服从规训的能力和运用自由的能力结合起来仍然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情。大学是独立思考、思想自由的场所,有学者曾发出这样的感叹:“人的规训是一个多么枯燥无聊的主题啊。人的灵魂本是一座浩瀚的黑森林,教育却努力想把它打理成一处整洁的后花园;森林中满是野性的生命,教育却努力把它变成一块平板、一架自动机器。”[17] 杜威希望教育的目的是“养成新的态度与性情”,研究生教育真的要着力培养“真正意义上自由自觉活动的人”,而非鲁洁教授所指“失掉了一半的人性,失掉了一半的教育”[18]

显而易见,循规范而不逾矩、有才华而不“横溢”是研究生教育的理想。从他律到自律,我们不得不先遵守规矩,再摆脱制约,继而奔向自由。为此,既要强规范,又要重人文;既要显法度,又要随天性;因材施教,因校制宜;如若拆东墙补西墙,难免失衡而加剧质量矛盾。不论规训还是个性,既不能奉之为圭臬,亦不能视之为草芥,需要在实践中去伪存真、去芜存精、取长补短。

一言以蔽之,规训应该成为研究生个性张扬的起跳板,不能成为个性发展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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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学位与研究生教育》2021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