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研究生入学试题引发的思考
朱莉萍 杨锦瑜
一份26年前的不起眼的研究生入学考试试题，至今还在被那些曾经有幸见过它的学生们津津乐道着。它就是著名诗人、文学家彭燕郊在湘潭大学中文系任教授期间曾经出过的文艺学专业诗歌基础知识科目的研究生入学试题：
1.自选一个中国古代（也可以选西方古代或现代的）诗人或某一个诗歌流派或某一个历史时期的诗歌，作出简要的、较为全面的评介。
2.自选一位你认为重要的中国古代（也可以是西方古代或现代的）诗论家或某一部诗论、某一诗歌流派的诗见，作出较为全面的评介。
说明：
1.两题之中，必须有一题是关于西方古代或现代诗人和诗论的。
2.评介西方诗人、诗论，引文可用原文，但须附有你自己的译文。
3.中国现代新诗不列入本课程考试范围。
4.评介不要写得太简略，也不必太详尽，请考虑你自己的习惯估计一下，以能在三个小时内完卷为好。
5.提纲请附于卷末。
整份试题并不长，主体内容仅两道小题，不像其他试卷动辄四五十道题的规模壮观。而区区两道题，说明竟达五条之多。题型也较为单一，没有选择题、填空题、判断题等常见题型。而从这份有寻常题型的主观试题却可以看出许多的不寻常之处。
一、命题引导考生从一手文本入手进行学习和研究
试题说明中的第二点表明了彭燕郊老师引导学生学习西方诗歌的方法和要求，那就是对诗歌的学习必须从一手文本出发。他提出“评介西方诗人、诗论，引文可用原文，但须附有你自己的译文”。这样的要求在众多研究生入学考试试题中虽然很罕见，但却体现出命题者的深谋远虑。该要求赋予整份试题科学性、严谨性，在提出高要求的同时告知了考生一条通往优质研究道路的捷径，即从一手文本入手进行学习和研究。单从该说明来看，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文化特色，这中间就包含文字特色。译者虽然能将诗歌译成相应的文字，但译不了作者真正的情感，并且很有可能会夹杂译者自己本身的情感、个性。所以，从一手文本出发是学习西方诗歌的要求，同时也是做学术研究的要求。
二、命题紧扣学科的本质属性
作为一份文学试题的此试题充分反映了文学的本质属性，即审美属性、情感属性和话语属性[1]。考生对诗歌进行评介的过程首先是一次审美过程，是考生对诗歌这一客体的“美的关照、感悟、判断”[2]。其次，它还是一次情感体验和情感表达过程。在这一过程当中，考生既要体验所选诗歌的情感也要表达自己的情感。再次，它是说话人与受话人以文本为媒介的沟通过程，考生对诗歌进行分析、思考时就是一次与文本作者沟通的过程。
人文社会科学考试的试题应当反映不同学科的本质属性，《中国考试史文献集成》提到：“试题应当反映本学科、专业主干课程的主要内容和要求，并适当均匀分布在几个基本方面……”[3]。引文所言是对试题的要求，其实，它不仅是对试题的要求，也是对学科教学的要求，教学也应当反映学科、专业的内容和要求。学科不同，考试的目的则不同。因为，不同学科有不同的学科教育目的，有着不同的培养目标。那么，文学考题就应当体现文学是性灵之学并且要能引导考生懂得鉴赏美、体验情感、表达情感；哲学考题要体现一种求真并能引导学生去求真、探索、思考世界；历史考题应体现历史感并引导学生加强历史感、体验人类的集体经历、利用人类的经验教训去延续经历；政治学、社会学的考题则应当引导考生了解民生疾苦从而加强自身的社会责任感……，等等。
培根也曾说过：历史使人明智，诗歌使人灵颖，数学使人精细，自然哲学使人深刻，伦理学使人庄重，逻辑与修辞使人善辩（Histories make men wise; poets witty; the mathematics subtile; natural philosophy deep; moral grave; logic and rhetoric able to contend.）[4]。从中可以看出，每门学科都是不同的，都有自身的独到之处，文学也是如此。文学的核心，文学创作与文学阅读的出发点与归宿，都是“人”，是人的心灵，人的感情，人的精神，而不是其他[5]。人的心灵、感情、精神不仅是文学创作、文学阅读的出发点与归宿，也应当是文学学科考试的出发点和归宿，让考生用与心灵、感情、精神无关的那些人文知识来代替对文学本身的体验，就无法达到文学学习的目的——陶冶性情。如文学学科考试中常见的题型：（A）作品的作者是（ ），（B）作品的主人公叫（ ），等等，这样的考试只会导致许多在文学考试中得分高却看不懂文学作品的人的出现。在此试题的考试中则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考生对诗歌、诗见等的评介就是一种对文学的体验，较好地体现了文学的审美属性、情感属性和话语属性。
三、命题认同与尊重考生的主体地位
试题在多处体现了对考生主体地位的认同与重视，如试题中所出现的“自选”以及“你认为重要的”这些字样都是一种对考生主体地位的尊重和认可。第一题当中“中国古代（也可以选西方古代或现代的）诗人或某一个诗歌流派或某一个历史时期的诗歌”这样短短的一道题给予考生九种选择的机会，考生可以选择的有：中国古代诗人的诗歌、西方古代诗人的诗歌、现代诗人的诗歌；中国古代诗歌流派的诗歌、西方古代诗歌流派的诗歌、现代诗歌流派的诗歌；中国古代某一历史时期的诗歌、西方古代某一历史时期的诗歌以及现代某一历史时期的诗歌。第二题同样如此，如此宽的选择范围赋予考生极大的思维空间与探索的领域，考生可以对自己感兴趣或自己心目中优秀的作品也就是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展现自己的文学素养。另外，它给予了考生表达学术价值与价值取向的机会，这与教育的目的是非常一致的，因为“教育的最终目的是要培养一个有能力自己看世界的人，他能够自己做出决定，告诉自己这到底是黑是白……（The purpose of education, finally, is to create in a person the ability to look at the world for himself……）”[6]。
学生在整个教育环节中是处于主体地位的，在考试当中也应如此。考试目的、考试内容、考试形式和考试评价都不能忽视考生的这种主体地位。要让考生能够发挥在考试中的主体作用，试题从设计开始就不应是远离学生的，学生在考试时应能够有机会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选择其最佳习得成果接受检验。这样才能调动学生学习和探索的积极性，进而推动研究生教育的良性发展。“一群没有积极性的学生将会导致教学中师生间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的失败”[7]。对于此，姜国钧也曾提出[8]：我们要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学生，让学生选择适合个人创造潜力的、有可能完成的创造活动。如果一定要学生去完成那些他们很难甚至不可能完成的活动，那么学生的努力只能证明自己的无能。如果一次又一次遭受这样的打击，学生原有的创造热情包括创造的潜能将因此而丧失，最终成为一个自卑和自暴自弃的人。
教育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培养一些自卑或自暴自弃的人，而打击学生也并不是教育者或命题者的本意。但对于考生和其他受教育者来说，有选择才有机会展示他们更好的一面，才有可能在他们擅长的领域应试并达到超常以上发挥。就考试而言，考试内容往往只是一张试卷而已，考试的内容未必是每个考生最擅长的东西，对于某个方面也许A考生擅长，B考生不擅长，这样的考试内容对于B考生来说就是不公平的，他将丧失展示自己的机会，所以试题的设计一定要尽可能地让所有考生有展示自己的机会。于考试如此，于其他教育活动同样如此，只有赞许而非压制学生的多种可能性，学生才会更容易获得成功。
四、命题侧重于对考生创新思维的考查
试题中的两道题都是要求考生对诗歌、诗见作出全面的评介，这种以评论的形式答题，既不控制字数又不存在标准答案。没有标准答案考生就不再忌讳得分要点，从而可以按自己的想法答题，以充分展示其学术思想与思维风格。王瑶指导研究生的“三大策略”中的其中一个策略是从不给学生出任何题目，只负责首肯或否定学生的选题，他的理由是：所有好的学术选题，都内在于研究者的趣味及能力，别人取代不了，更何况，对于学者来说，此举生死攸关，正是研究生教学的重点[9]。考生对答案主题的选择同样内在于他们的趣味和能力，也不是某一个或某一些命题者能够全部取代的。虽然，这样的考试会对评卷人的素质提出更高的要求，但在研究生入学考试这样的高层次人才选拔考试当中是应当做到的。另外，此题给予考生控制字数的权力。不控制字数避免了考生为了追求字数而使答案臃肿繁琐，思维不再受限制，考生可以随心所欲，随心所至，随心所止。这些都说明该命题并不以考查考生的知识积累程度为目标，而是侧重于考查考生的创新思维，而现在的许多论文形式的考题都明确规定了字数范围，考生无法做到收放自如，自然就会影响考生创新思维的发挥。
其次，该试题的考试科目是诗歌基础知识，但它的考试内容却与我们所谓的基础知识完全不同。可以说，考试内容本身就体现了一种创新思维，从试题内容我们就可以看出彭燕郊老师对基础知识这一概念的理解与某些命题者不同。那么，到底什么是诗歌的基础知识呢？我们常见的诗歌基础知识被表述为：四言诗是……，五言诗是……，绝句是……，律诗是……，这不能不说又是一种错误的定位。首先，前面的表述只是一些信息知识，信息只有在经过提炼、加工、思考之后才会变成知识层的上端知识——“有意义的知识（significant knowledge）”[10]，诗歌课程的信息知识并不等于诗歌的基础知识。其次，“一切教育都寓于经验之中（all education resides in having experiences）”[11]，个人获得的信息知识是脱离个人经验的，获得信息知识的过程不是一种学习过程，如果把信息知识的积累当作学习而忽略体验和实践那只能使学生误入歧途。人文社会科学类研究生入学考试不应当是引导考生积累信息知识，而是要引导他们获得知识的深层次含义：“心智、理解、判断、冥思、推理和创新”等[12]。再次，单一地进行信息知识的考查会使考试处于低层次。罗素曾经提出过对大学教师的要求，其中一个要求就是：教师应当设计考卷，这些考卷只有在机敏地领会书中的要点之后才能答出[13]。同样，在对诗歌基础知识进行考查时也不能只对信息知识单一地进行考查，而应当将信息知识与诗歌本身结合起来考查，如通过一首诗来让学生判断到底是古绝诗还是律绝诗这样的方式要比让学生死记硬背什么是古绝什么是律绝的考查要深入得多，当学生分辨得出某首诗歌是什么体或者找得出诗歌的韵律等等，这样才说明该学生掌握了基础知识。在人文社会科学的其他科目的考试当中也经常出现这种情况，然而，任何课程的基础知识都不是靠教师传授或学生背诵就能够获得，而必须靠自己的体验和接触。命题如何体现创新思维、如何引导考生形成创新思维、如何考查考生的创新思维，彭燕郊老师的试题非常值得我们借鉴。
五、命题充分考虑到考生的个性差异
试题说明中的第四点“评介不要写得太简略，也不必太详尽，请考虑你自己的习惯估计一下，以能在三个小时内完卷为好”与试题说明中的第五点“提纲请附于卷末”都体现命题者对学生差异性表达习惯的高度尊重。他认为：平时答题速度较慢的考生可以稍微写简略些，而答题速度较快的考生则可以稍微详尽些，并不需要整齐划一。而提出附提纲这一要求则更可以看出命题者的细致之处。首先，即便是考生在三小时内没有写完答案，评卷人也能通过考生的提纲看出考生的大致思路。其次，要求考生附提纲这一做法可以引导考生良好的思维方式，使考生思路清晰地进行答题，减少考生在考试中思维卡壳的现象。
这是一份四分之一世纪前的老试卷，但却包含许多我们当代人所忽略的宝贵的教育思想和考试思想。它紧扣学科的本质属性，引导考生从一手文本入手进行研究，引导考生形成创新思维，尊重考生的个性差异和主体地位以及附五条之多说明的试卷形式等等都值得我们进一步深度挖掘和借鉴。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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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NEWMAN J H. The idea of a university[M]. London: Longmans, Green, And Co.，1907.
[13] 罗素，伯特兰. 教育与美好生活[M]. 杨汉麟，译. 石家庄: 河北人民出版社，1999.
（选自《学位与研究生教育》2010年第4期）